第20章 策

南山落脚的院落,一个豆豆大的黑点,蹬着门框左右腾挪,跳到了顶上。

它伸出两个尖尖似手,稍碰了碰头,就倒地打滚唉唉叫唤:“痛死了!痛死了!”

等这阵痛劲挨过去,黑点气道:“贞三不是吧?给我等着!”

它看了看底下人的动向,趁不备左蹿右跳,在空中嗖嗖飞闪,来到了公良氏大院深处的一间小屋。

它从大开的窗翻了进去。

里头空无一物。

黑点在地上蹦蹦,摸到一处缝隙,钻了下去。

下头未点灯,极暗。

黑点依稀瞅见个人的轮廓,便附身上去,驱使他动上一动。

这是个佝偻老头,正意识不清跪在地上,他“嗯唔”一声,睁开了眼。

他面前不远落着抬轿子,与四个几乎与轿子融为一体的轿奴。

其中三个在老头动的当口,齐刷刷地转向,鼻孔连连抽动,似在嗅闻什么。

老头膝前还摆着件仙器,翠色玉质凿出两个茶碗大小的凹槽,一口朝上,一口朝下。

黑点抬起老头右掌,发现他所有手指被整个削掉,缝上了脚趾。

针脚尚新,还留着细密血点。

黑点用意念驱使动动手,这些脚趾们还真应着动了动。

他用它们拈了块周边的石子,丢进玉器向上的开口。

“当啷”一声。

石子被转送至向下的开口,刚刚发出的响动,正是石子敲在地上的声音。

这暗室里应声开了一扇门。

黑点自老头眉间脱出,跳进门里,几连闪,跃进一盏壁烛台,“呼”地点着。

烛火照亮了屋内一把椅子。

椅上坐了个人,身着黑衣,带一张素白面具,眉心点红。

似被灯火惊扰,面具被支起个口子,下头爬出一只玉蜘蛛,钻进这人衣襟不动。

面具男道:“我造你出来,可不是叫你挂在墙上,替人点灯烛。”

“知道知道。”壁灯说:“你让我替你探听消息,我这不就带了消息来嘛。”

面具男勾勾食指,示意说来听听。

壁灯清清嗓子,道:“南山为与世家争斗,备了两策。”

“一派空无之人,纳霜邪入体,洗去神识,化作一柄人形兵器。”

“二开星石之封,放程子封出来,收归霜邪,重主南山。”

壁灯道:“你若是他们,选哪一策?”

面具男:“他们要是聪明,就该选一。”

“确实。”壁灯嘿嘿道:“这一于他们方便,舍一人可保南山,于我们也方便,不费吹灰得一同族。可惜可惜,他们偏偏不够聪明……”

“他们选了二?”面具男道:“那我更不必操心了。”

壁灯:“为何?”

面具男:“他们打开星石之封,大概只能见到一滩血糊。”

“咦?”壁灯问:“为何?”

面具男:“当时星石之封内,添了九重死阵,我可不信程子封还能活着。”

壁灯:“这……可有旁人知晓?”

面具男:“还有公良老头,你觉得他有胆子说出去么?”

“那怂货,必不可能。”壁灯:“但还是有一人知道了。”

面具男:“谁?”

壁灯:“此人姓贞名三不。”

面具男摸了摸耳垂道:“个无名小卒,他如何知道?”

壁灯:“借卜。”

面具男:“除了占天君,还有人有这个本事?”

壁灯:“故我怀疑他就是占天君。”

面具男:“怀疑?”

“他理应就是,”壁灯:“但实在太弱了,反叫我不好确定。”

“……”面具男:“他算出了什么?”

壁灯道:“他算到星石之封内里出了意外,所以在一二策之间,取了折中之法,出了第三策。”

面具男:“……如何个第三策?”

壁灯:“他们打算赌一把。”

面具男:“赌?”

壁灯:“赌星石之封内,九重死阵后,程子封还活着。”

面具男:“笑话。”

壁灯:“哪怕四肢不存,躯体不在,只要残余一念神识,便可托身空无之人,驭使霜邪。”

“你觉得……”壁灯:“这是个笑话吗?”

面具男:“……不可能。”

壁灯:“哪不可能?”

面具男:“危及存亡,南山不可能冒险。”

“我也觉得。”壁灯乐哈哈道:“我在南山闹了那么大动静,他们还不闪不避定了这套法子,八成是在演给我看。”

面具男:“这么说,你还是没拿到消息。”

壁灯:“我虽没拿到,却猜到了。”

面具男:“赶紧说。”

壁灯:“六十年前,就在此地,星石之封加九重死阵,程子封理应碎成一滩血糊,而此地为器池,器池泥沼又通南山,他之血糊融于泥沼,将会流向何处?”

面具男:“……”

“人,生即有思,思即有道,难得一空无。”壁灯:“然程子封身死之日,南山因有大恩,收一空无之人为弟子。此人六十年后,自南山来,要在这器池之中,唤出程子封贴身配剑……”

壁灯:“这么一想,不觉过分巧合吗?”

面具男:“你的意思是,“他”就是程子封?”

壁灯:“他姓白名岩,其身与南山此次领头之人一母同胞。但其内里,我却看不分明。”

面具男:“你附身进去,不就看到了?”

壁灯:“就是此处古怪,我前前后后试了许多次,附不进去。”

面具男:“……”

壁灯:“故还请您老亲自去看上一眼吧。”

“……”面具男沉叹了口气,道:“配合你半天,真是听了一通废话。”

他长袖一抖。

壁灯便听这墙上有爬动之声,往它这来了。

“别别别,”壁灯:“我这还有消息。”

面具男:“说。”

壁灯:“天下第一美人,物阁之主,居然是个男人。”

“这还用你告诉我,”面具男:“能知道的都知道了。”

壁灯:“知道的人不少,可抓到关窍的人少啊。”

面具男:“何意?”

“一个男人,生的再怎么美,终究不是女子。”壁灯:“他艳名传了这么久,钦慕者数不胜数,却无人点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面具男:“你到底想说什么?”

“唉。”壁灯叹气:“我都提示的这么明显了,你居然还猜不出,真是蠢笨。”

“呵。”面具男屈指一扣。

壁灯爆出一声惨叫,一片糊糊物质自墙面滑落,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灯火影后,爬过数只壁虎。

屋内重归沉寂。

静了好一会,面具男道:“别装死。”

那黏黏物质鼓出两顶泡泡,重新活泛起来。

黑点像吃到了教训,乖顺地滑到面具男脚下,规规矩矩将自个叠巴叠巴,拢成一团,老实多了。

面具男:“重说。”

黑点:“陶阁主可能用了什么迷惑他人心智,您是咒蛊之主,他用了什么,您必定知道。”

面具男:“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黑点垂头道:“是。请您想想,会有什么东西令人男女不分,思痴如狂?”

面具男以指扶额,想了想道:“还真有。”

黑点:“是什么?”

面具男:“惑魇。”

黑点:“若是魇,怎会愿意受个凡人驱使?”

“……”面具男:“啧,又得我去看看。”

——

公良氏在这浮岛为来客建了层层院落,自然不忘给自己置个雅地。

偏厅小室,开一面墙。

砌高台,铺蒲席,置矮桌,打四方柱,框出一扇春色。

外头阳光正好,冰雪消融,浸润院中草木,使得绿意更甚更浓。

如此佳景,偏偏被一把支开的伞挡住。

这伞极大极厚,就地一搁,像罩过来一片阴云,将矮桌旁的一人遮得严严实实。

公良老者与此人隔桌对坐。

他抚弄胡须半响,终于落下一子,道:“陶阁主,你看我这手如何?”

陶昭远的注意力却不全在棋上。

他左手旁支一架银丝炭火炉,上坐小盆烫酒。

盆里水滚了,拨弄纳酒的小瓶,啪嗒啪嗒响。

水雾缭绕,公良老者雾中看人,越看越觉得美。

若他再年轻几岁,行事再轻狂一些,怕也同自个疯儿子一般,舍下自尊,求他多瞧自己一眼,是不是男人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陶昭远熄了炭火,回头瞥了棋盘一眼,道:“这手不错。”

公良老者:“如何不错?”

陶昭远:“居中,坐收渔翁之利。”

公良老:“我看你说的不是棋吧?”

“指棋,”陶昭远笑:“亦指号牌。”

公良老者:“此次取器大典,各方到三十人次,合两百七十人,对两百七十件号牌。不知在物阁手里转出了多少?”

陶昭远:“近四百,多一百有余。”

公良老者点头道:“我既然做东,是该有些赚头。”

陶昭远:“就是多了太多,到了取器之日,显号之时,可有些不大好看呐。”

公良老者:“待我不日造个事端,叫他手里有多的牌子,也不敢拿出来用,还是正正好好两百七十件。”

陶昭远:“如此,我就可安心先走一步了。”

“嗯?这是何意?”公良老者奇怪道:“以往大典,你们物阁不总要待到最后一日吗?”

“以往是以往,今日是今日。”陶昭远:“你们仙人打架,我这凡人就不凑热闹了。”

“……”公良老者默了半响,道:“是谁透了计划给你?”

“放心。”陶昭远:“八大世家一根绳上,守口如瓶。我只是在收号牌时,捎带收来个别的。”

公良老者:“是什么?”

陶昭远:“占天卜辞。”

公良老者哈哈大笑:“想不到物阁做生意,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陶昭远:“你是说,我收到的有假?”

公良老者:“占天君身死之前,将卜辞刻在忘了崖上,未遮未掩,呈给堂堂众目,然六十年来,只有一句流传在外,你可知为何?”

陶昭远:“为何?”

公良老者:“占天君卜术了得,字却写得稀烂。那全篇卜辞,除了句首,剩下都拧成一团,鬼才认得。”

“巧了。”陶昭远:“卖给我的,就是个鬼。”

公良老者眉头拉紧,“谁?”

陶昭远:“占天君本人。”

公良老者“噌”得起身,在房中来回走了几道,立住问:“他说了什么?”

“星石无,邪剑出。”陶昭远:“生者死,亡者归。”

“……”公良老者:“哪个亡者?”

“这倒未说,”陶昭远:“或许,是你最怕的那个。”

公良老者两掌交握,尤颤动不止。

他再向陶昭远,目光不善,“你果然同南山……”

陶昭远笑:“他还说,若我将卜辞告诉你,今日便出不了这门。果然……”

陶昭远自饮了一口酒,道:“占天之才,名不虚传。”

公良老者怒气一滞,悻悻坐回。

“你曾告诉我说你身中热毒,唯有南山冷香可解,故才与他们走近,到底是真是假?”

陶昭远:“真假有什么要紧,反正南山不信,交往多年,我还未曾见过半枝冷香。”

公良老者哼一声道:“该不会就如传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哈。”陶昭远笑,“旁人嚼舌根就罢了,你也信?”

陶昭远:“落花若真有意,哪条流水能无情?”

公良老者:“……”

“行了。”陶昭远起身道:“话说了,酒喝了,我也该走了。”

他高声唤道:“银枝。”

门外有侍女进来,礼道:“主人,车备好了。”

陶昭远向公良老者道:“告辞。”

侍女持伞追上,陶昭远一路畅行,未遇半点阻拦。

公良老者目送他离开,就从袖中掏出一甲鳞片。

鳞片落地,变化成人,头戴素白面具。

公良老者忿忿道:“主人,为何放他走?”

面具男:“你在质问我?”

“不敢不敢。”公良老者立刻虚了,“我只是担心留他活着,继续迷惑我等。”

“呵。”面具男冷笑:“就你,值得他迷惑?瞧你一眼罢了,巴巴上赶着。”

“……”公良老者缩脖缩颈,不敢言声。

面具男:“老实说,在你眼里他什么样?”

“呃……”公良老者支支吾吾,从袖中取出副故人画像,展开予面具男道:“主人,与,与这个……有些相似。”

面具男捎一眼画,道:“果然,你中意什么,他便现什么。”

他瞥眼公良老头:“少在我面前装相,你是舍不得杀他的。”

“……”公良老者被戳中心思,讪道:“不敢,不敢。”

面具男再懒得搭理这怂货。

他回想陶昭远之态,确是惑魇,不过同什么混在了一起,惑魇竟难占据主动。

面具男摸了摸下巴,道:“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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