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公良氏厅中,丁、秦、彭、易、齐、张六大世家领头在此,接着昨日话题吵吵嚷嚷。
公良老者居中调和,唇焦口燥,效果不佳。
殿中嗡嗡响,直到一黑衣人,头戴素白面具,抬脚进来……
六领头齐齐噤声,僵在原地。
待黑衣人悠悠坐下,丁氏才试探问道:“是巫家主,还是那位?”
黑衣人呵呵两声,道:“我是巫行云。”
六个领头齐齐松了口气,就听巫行云说:“不过那位,此刻也在岛上。”
丁氏肩头一紧,问:“在何处?”
“我哪知道。”巫行云:“或许在地室,或许在房梁,或许再过一会,又上我身。”
六个领头:“……”
巫行云:“所以你们像点样子,恩怨先搁一旁,速将要紧的事定下。”
丁氏道:“不是我们要吵闹,计划早做妥了,还有什么可定的。”
巫行云:“怎么个妥法?”
丁氏:“南山来了三十毛崽,没一人成道。待取完器,一个个从屋里拖出来宰了,不就完了?”
巫行云:“若是他们其中混了一个成道的呢?”
秦氏:“干老叟,或者丑疯婆,多花点力气罢了。”
巫行云:“若是三君呢?”
六人面面相觑,其中之一彭氏道:“来的是桃花君?”
巫行云:“你见过桃花君?”
彭氏:“听说过,不曾见过。知他有把剑,名金枝,是件凡兵。”
张氏:“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
齐氏:“我们人这么多,又有仙器傍身,即便他来,也足够应付了。”
巫行云观周围一圈,六人面上无不信心满满。
他笑了一声,慢悠悠道:“若我说,来的是程子封呢?”
六人霎时悚然,静悄无声。
有的腿颤,有的咬指,有的已经在想如何跑路了。
巫行云慢条斯理道:“不怪你们这个反应,算算年岁,程子封屠灭世家时,你们应当在场。”
易氏怯道:“若是对他,我等毫无胜算。”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巫行云:“六十年前,他与世家作对,谁是赢家,我们心知肚明。六十年后,亦不例外。”
公良氏问:“是那位有安排?”
巫行云点头,道:“星石何在?”
六个领头互相看看,出了丁氏道:“依计划,对外称丢了,实还藏在原处。”
巫行云:“通知各家早做准备,于星石旁待命,得讯,即再启星石之封。”
公良氏:“星石之封需九部,少了一部南山。”
巫行云:“自然由那位出手补缺。”
巫行云看过一周,“诸位,可有旁的意见呐?”
六人齐道:“无。”
八大世家就此达成一致,结同盟,灭南山。
先得霜邪,再论归属。
以血明誓,失信者死。
公良老者取出一盏金杯,泛乌油光泽,内盛清水,置于台上。
八人一一取针,刺破手指,向金杯内滴入一血。
血滴落入水中,混作一团,钻进杯底,消失不见。
此誓即成。
世家领头匆匆奔回传信,唯有巫行云原地滞留。
他身旁烛台跃出一豆黑点,蹦跶过来道:“我有时好奇,他们到底要过上多久,才能发现你与那位就是一个呢?”
巫行云:“或许,永远发现不了了。”
他摊开手,掌心显现方才八滴鲜血混成的黑团。
黑点:“你打算做什么?”
巫行云手指往黑点一勾。
黑点即分出一丝,纳入血团。
血团齐了“九”之数,似被人揉圆搓扁,连连蠕动,末了变作一卵荚。
荚上裂口,爬出一只九节蜈蚣,每节凸一人面,神色狰狞。
黑点问:“这什么?”
那蜈蚣自己答了,九张人面一一道了遍“死”字。
“九死虫?”黑点:“你做它干什么?”
巫行云手腕一转,九死虫顺着肤爬上他手背。
巫行云:“比不上九死阵,但差的也不多了。”
黑点:“……”
“生者死,亡者归。”巫行云对着手背笑道:“若真的归了,你就同他玩一会吧。”
九死虫节面开口应声,又是一串的“死”字。
——
一夜过去,日头上来。
外头已入深春,花团锦簇,蜂鸟嗡鸣。
任己端了水盆,敲过两次门,唤两声“师叔”,他推门进来,见床上白岩裹着被卷,两眼圆睁,意外道:“今日醒得早。”
白岩:“外头还黑着呢,我就醒了。”
“真稀奇。”任己将盆搁到架上,取了帕子蘸水,“怎么睡不着了?”
白岩坐起,“心里慌慌的,害怕一睁眼,你就告诉我到明日了。”
任己拧拧帕子,“是怕错过取器?”
白岩点了点头。
任己:“我从未见过你对一件事这么上心。”
白岩:“我也从未见过我对一件事这么上心。”
任己:“那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白岩:“什么的?”
任己:“你为何要来。”
白岩:“其他人为什么要来呢?”
任己:“为了霜邪剑。”
白岩:“这就是了,别人要抢,我不乐意。”
任己笑笑,上手,用帕子给白岩抹脸。
“我就当你说的是实话好了。”任己:“拿到了,要做什么?”
“……”白岩:“不知道。”
任己:“现在想想。”
白岩揣手,“让它陪我玩吧。”
任己:“玩什么?”
白岩:“什么都行,如果它愿意的话,就陪我摇色子。”
任己:“……”
白岩:“只摇,不赌。”
“好吧。”任己:“脸擦过了,手伸出来。”
白岩踢开被子,伸出手来。
他依着任己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手脸擦过,口也漱过,衣裳穿好,鞋子穿好,立到地上。
任己打开锦囊,从里头掏出大摞纸符,一扬洒在空中。
符咒全数展开,排行行列列,往白岩身上集结。
它们一沾衣袍,即变作符纹,贴附上去,隐没不见。
白岩提了袖子,左右翻看,好奇它们去了哪里。
任己另取了卫云霄作的丝线,系在白岩腰上,拉着提了提,稳当。
他再拿出莫阑珊制的剑鞘,道:“我今日不能陪你。”
白岩:“?”
任己:“旁人也不能。”
白岩:“……”
任己:“祭祀过后,我会先上台取器,到时你仔细看我如何做,待号牌显号,持牌入小门,站上架台,若器池出了器,就用这柄鞘将它收起来。”
任己:“你一人,能不能做成?”
白岩想了想,点点头。
任己:“取到器后,你如何去的,就如何回来,别走岔路,行不行?”
白岩点头。
任己这才将剑鞘给他,收进锦囊。
白岩推开门。
贞三不和一行南山子弟正候在门外。
任己:“出发吧。”
白岩雄赳赳气昂昂,抬脚跨出一大步。
就这一脚,踩中个石子。
石子打滚,鞋板一滑,白岩猛向下一沉,就是要摔。
腰间虚生一股大力,带他原地空翻两转,双脚稳稳落地。
众弟子:“哇。”
任己与贞三不:“……”
自院门到器池,短短一截路,白岩史无前例多灾多难。
不是石板绊,就是树杈拦,甚至还有大蜂追着他叮。
白岩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到了器池附近,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起了。
贞三不蹲下给他扇扇风。
任己看看方位,器池积雪融去,现巨大深坑,其大小规模,说它是池,都委屈了。
东西两侧设浮空栈道,连向器池中央一方祭台。
任己道:“你们就在此相候吧。”
他独自上了浮空栈道,登上祭台。
到了吉时,易氏持金杖,着祭袍,戴法冠,对着底下深坑,口中呜哩哇啦,念完一长串,器池无形封阵正中敞开了道圆口。
世家领头于祭台前轮番亮相,手持仙器一件,施一招家传道法。
道法有形,似彩光游于深坑,各不相容。
轮到任己。
任己腰上素剑,合鞘一撩,生微风徐徐,拂面觉一丝暖意。
暖风汇入一搅,九道俱齐,融成一面,渐旋而生涡,如一卷龙吸水,直冲天上。
待光幕散开,金沫泥潮,滚滚腾涌于池中。
池开。
各家领头先拜献大礼,取器一试。
丁氏抽得头签,手一挥叫人从栈道运上来十车,载的正是十牛十羊十猪,捎带添了些鸡鸭鱼贝,全扒皮去骨刮鳞吐沙,纯是光溜溜,净爽爽的肉。
车把一抬,十车倾覆,肉落入池中,沉了下去。
器池静了半响,一道青光自泥中跃出,被丁氏接个正着。
抹眼一看,是把精锻菜刀,虽合丁氏之道,可惜刃上豁了个口,是件下品无疑。
丁氏当即破口大骂。
骂也无用,他被秦氏推了一把,让开位置。
秦氏同是一抬手,运上来十车大箱,开盖一看,全是玉石。
三车润白,三车翠绿,还有三车冰透如水,再添一车红黄彩的,凑齐十车,往池中一倒。
秦氏屏息以待。
器池吐一道青光,入秦氏手中,乃是一把乌黑油亮的钩镰,完完整整,应是中品。
秦氏尚算满意,退下。
再是易氏接上,直接了当,满满当当无数箱铜钱,哗哗倒下,似一条垂天铜瀑,场面煞是惊人。
换回了一对筊,也是不错。
铜瀑之后,又有齐氏银瀑,公良氏金瀑,收获皆不俗。
再来是巫氏,包了无数不具名的干枝,投入池中,换出个碗,上头漆掉了几块,下品。
巫氏未说什么,反手入袋。
倒二是彭氏,他立到台前,摩拳擦掌,运上来的数车,摆数个大肚圆坛,泥封溢出些酒气,似是陈酿。
这坛自任己眼下过,忽抬手一拦,问彭氏:“这什么?”
彭氏:“自然是我准备的秘方好酒。”
任己:“怎么一股血腥气?”
彭氏道:“你鼻子坏了吧,哪来的血腥气?”
彭氏不认,任己道:“开坛。”
彭氏:“凭什么?”
任己:“世家与南山说和,重开器池条件之一,即禁止以人祭祀,你不会忘了吧?”
“不敢忘,”彭氏:“但这坛中确实无人。”
任己:“既然无人,就开坛一观。”
彭氏:“……”
任己坚持不让,众世家亦同劝彭氏,以免缺了南山一祭,器池闭合。
彭氏执拗不过,将坛口泥封全数去了。
散出的味道浓郁起来,果然参杂了些血腥。
众人探头,见坛中烈酒浸泡满满红白之物,再近观察,竟是胞衣。
彭氏:“胚胎之弃物,算的上人?”
任己:“……”
他略一思忖,让了开来。
彭氏洋洋得意,将坛推入池中。
不一会,器池飞出道白,直接糊彭氏脸上。
扒下一看,竟是条亵裤,上头磨破了几个窟窿,还是件破的……
彭氏脸色发青,悻悻退下。
世家最末是张氏士贤。
张士贤一扬袖口,同是招祭品上来,然他手抬了半响,不见影踪。
许久,才有一名少年哆嗦上来,跪地禀报:“祭品丢了。”
张士贤冷道:“张氏废数十年之功,养一只白毛小虎,眼见将成,命你严加看管,竟然丢了,好大的胆子。”
少年抖若筛糠。
张士贤道:“也罢,如今丢了,我又不能拿你怎样。只等回去,再与你慢慢算账。”
那少年闻言一抽噎,道:“不敢,这就以死谢罪。”
话罢,纵身跳入器池。
任己早有防备,他拔剑送风,将人卷住兜在半空。
那少年见没了落势,竟取出短刀一把,自断手臂。
器池收了人臂,精光频闪,似有重宝将出。
一道青光直射云霄,喷出副兽齿,正落张士贤掌上。
兽齿开口人言:“我道为运。”
张士贤大笑:“我族道为“兵”,来的正是合宜。”
他满意收起,让开位置,向任己道:“任仙友,到你了。”
任己:“……”
他向前一步,底下泥潮涌动,正待南山祭。
彭氏冷哼出声,“我倒要看看他能取出个什么玩意。”
风凉叩耳边,不必开门见。
任己俯身拜礼,祭出一字。
“请。”
一抹霓虹请自天降,入池转生。
浆水波翻泥卷,摇摇而出一柄秀剑。
它剑锋着光,亮酡颜醉色,身姿灵动,显娇俏可人,似淑女羞立,停在任己面前。
一字而已,换得美器如斯,怎能不令旁人生妒?
程氏:“他娘的。”
然任己还未伸手,他腰上剑抢先一步出鞘,以柄作头,一个重槌,直接将秀剑从中撞成两截。
残骸落回池中,再无动静。
彭氏臭脸尽去,大笑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