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漫长,南山众弟子闲来无事,三五六个聚着瞎扯。
扯来扯去,避不开此行目的——器池。
“诸位,瞧瞧这是什么。”
一弟子挤眉弄眼,从怀中掏出个丝帛卷轴,亮出封头,明晃晃的“成仙录”。
在座谁不知“成仙录”大名。
旁个立刻提了精神问:“你这是哪版?”
那弟子得意道:“还哪版呢,我这可是原版。”
“瞎说,原版是竹简,哪是你这丝帛。”
那弟子道:“是原版抄本,你就说看不看吧。”
“看看看!”
周围连声应,又引了不少旁人来。
气氛到位,弟子在众目睽睽下,慢腾腾地展开卷轴。
开头自然是耳熟能详,道:“南山之间,有个名器的泥池,势如浪涌,沫色鎏金,以血肉为祭,便会返回乌油之器,捡了,就能成仙。”
然若只有上述,这成仙录也没什么稀奇了。
卷接着写道:“所谓器,分上中下三品。”
下品,带损,蕴小神通,必得借物施法。
中品,完备,收精妙道理,需得体悟。
上品,奢美,能通人意,仙法直灌神髓,随心而施。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有弟子嘀咕道:“若是能拿个上品,省下好些功夫。”
其他弟子未言声,观神色,心有戚戚。
成仙录道:“世人无不求上品,奈何不得门而入,今我有妙法一则,传于有缘之人。”
众弟子赶紧催促下翻。
见下文道:“器之品阶,最要紧的在于祭祀血肉,而这血肉……”
众人屏息。
成仙录:“鹿獐麒麟,蟹蚌鹏鲲,一一品鉴下来,依适口而列。牛最佳,羊次之,猪也成。”
众:“咦?”
成仙录:“鸡不错,鸭不错,鹅也不错。”
众:“……”
成仙录:“先各来个十只。”
众:“???”
围着的弟子纷纷问:“这真是原版?”
那持卷弟子亦禁不住挠头。
贞三不过来俯身,将卷收了。
弟子问:“贞师兄,你看过原版,这到底是不是啊?”
贞三不翻着看了看后头,道:“还真是。”
“咦?”弟子诧异:“可我从未听哪位师兄姐说,南山取器要备牛羊啊?”
贞三不:“这卷抄的早,未跟上变化,以前确实要备,但如今南山取器,只需一言。”
“一言?”弟子:“怎么个言法?”
“这还用问呐,”贞三不:“你就想想站那池边上,该如何说能打动器池之心,吐个器给你。”
“打,打动器池之心?”弟子结巴道:“怎么感觉像讨媳妇……”
“你就当是讨媳妇,也差不厘。”贞三不:“还未问你,这卷从哪来?”
弟子支吾道:“捡的。”
贞三不:“哪捡的?”
“也,也不是哪,”弟子:“就一觉睡醒,搁在手边。”
“唉哟。”贞三不:“你可真敢收呀,先放我这。”
弟子摸了摸头,应下“是”。
任己立在上层,垂眼看下方这段。
雨停了有一阵,他抬手一挥,将伞撤去,舟上顿时大亮。
任己合起伞,振去残留水渍。
贞三不上来,将刚刚卷轴递予他,道:“是一卷原版抄本。”
任己翻开卷轴,看到后处,“先各来个十只”后写着:“兽肉备齐,还缺一味珍料。投人酱膏脂,百得下,千得中,万得上,屡试不爽。”
任己收起,眼追刚刚拿出此卷的弟子,道:“那魇此刻应不在他身上了。”
“这附身之法,实在麻烦。一个不妨,就惹出点事端。”贞三不:“不如现在锁了它?”
任己想了想,“它是探子作先锋,定有人在后,不如留着看看是谁?”
贞三不点了头,“也成。”
舟上忽一阵骚动。
弟子齐齐聚在舟尾。
有人惊呼:“是物阁的船!”
媚媚云霞间,挺出艘奢华游舫。
舫首打“陶”字花旗,比南山飞舟大了三倍还多。
香木重漆,绸缎垂幔。
“快看!”
舟上弟子个个伸长脖子,努力探看,像是试图从那幔布之间,逮到一丝缝隙,好窥见什么奇珍。
白岩在后蹦跶道:“看什么?看什么?”
“看美人呐!师叔!”
白岩:“什么美人?”
弟子:“物阁之主,天上地下第一美人。”
白岩好奇道:“怎么个美法?”
弟子摇头晃脑道:“看上一眼,神魂颠倒。”
另个接:“看上两眼,上品之器,双手奉上。
再个结:“看上三眼,若叫你去死,也绝无二话。”
“哎哎哎!”有弟子呼道:“幔布起了!!!”
众弟子脑袋叠着脑袋,互相攀附,唯恐落下一瞬美人香姿。
那幔布果真掀开了一面。
“噢噢噢!”
雕窗现几位妙龄女子,似是侍从。
她们手持团扇,扶案而坐,乌发重云,环佩叮当。
无一不娇,无一不艳。
只是看了几眼,便像饱饮两壶春酒,叫人乐得直拍肚皮。
女子见了木舟上叠在一起的萝卜脑袋,团扇一遮,不知躲在后说了什么,笑作一团。
待女子看见舟上任己,匆忙收起嬉笑,个个立起,整理仪态,盈盈下拜。
其中一个拜完便去了里室,似是通报。
不一会返了回来,女子手持一张纸折小雀,在窗口放飞。
纸雀扇呼两翅,飞了过来,正落在任己手上。
任己拆开来,纸上写:“请公子过来一见。”
任己眼往下一捎,觉自己此刻不是在舟上,而是在酿醋的大缸里。
“不必了。”他重新折好小雀,送返回去。
那小雀飞回的姿态,都带了几分垂头丧气。
任己泡在众弟子酸溜溜的眼神中,有些承受不住。
他回身找上木主事。
木主事搓着下巴,细打量画舫一角,自语:“奇怪,如何造这么大,还这般轻巧?”
“主事,”任己:“可否让他们先行?”
“不行不行。”木主事:“已经输了大小,怎可再输速度?”
说罢他一弹指,飞舟骤像被狂风卷了,呼呼呼将游舫甩开老远。
任己听弟子一片憾声,无奈笑道:“这也成吧。”
——
南山飞舟驶足五日,远处大块云霞间,现出一座浮岛。
浮岛遭雪封,从上俯瞰一片白茫。
飞舟绕着浮岛巡了一圈,才瞥见有人指引,于浮岛东侧着陆。
木舟停稳,众人下来。
方才指引过来问候。
打头的人圆方脸,一双笑眼眯成道缝,拱手:“可是南山任仙友?”
任己应:“正是。”
打头人:“在下公良世家公良平,此次取器大典由本家做东,特来接待。”
任己:“有劳。”
“客气。”公良平抬手示意四周,见积雪茫茫,道:“仙友看此副景象必定明白,器池尚未化开。请先随我到住处落脚,待世家齐聚,三日后领号牌,再三日后开大典。”
他说完一指远方,新修整的楼庭院落,白墙乌瓦。
公良世家如此上心,特意搭建居所,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任己泰然谢过,待木主事收起飞舟,领弟子一行,随公良平去往院落。
未到跟前,迎面跑来个毛头小子,双手高举五尺有余竹枝大扫把,身后乌央乌央跟了一票,扫帚人手一只。
公良平问:“干什么去?”
毛头小子边跑边回:“物阁之主马上就到,特前去为佳人扫雪。”
身后诸位连连应和。
公良平听了挠头,他转身向任己:“仙友,不如你我同去,扫完再去住处也不迟啊。”
任己还未吭声,身后一帮子早跑的不见踪影,原地就留了他、贞三不和白岩三人。
贞三不奇怪道:“师叔,想不到你出了门,变得稳重了,这等热闹居然不凑?”
白岩:“我也想去,就是这雪太厚,将我的鞋子吃了。”
贞三不将白岩拔出雪堆一看,果然两脚光光,鞋袜都不知去向。
他“嘶”一声,看向任己。
白岩也瞅着任己,眼里想凑热闹的渴望快化为实体溢出来了。
任己:“……”
——
白岩换了双鞋子,重整旗鼓,顺原道返回。
他走了没一会,就见前头大雪已开,露出底下稍显濡湿的土层。
众人列在道路两侧,俱是仰头。
“来了来了!!”
天上现舫影,众人沸腾。
白岩本还可以望见个小点,霎时眼前起了无数崇山峻岭,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白岩:“……”
气。
他俯下身往前钻,努努力还真插进个缝。
那物阁游舫欣欣然停在落点,放下浮梯,先滚来一袭华美织毯。
接着,两名侍女露头。
青丝袍,束腰身,白玉压裙,双手拢在袖内,捧沉木香炉。
后亦有同样打扮的侍女,各自捧杯、盏、小壶,一一从舫上下来。
这两行绿亮在雪里头,愈显得碧翠可人。
众人呆呆立在原地,只知目不转睛,却不察那抬头香炉燃烟袅袅,裹带金色粉粒,乱飞乱舞。
这些金色粉粒白岩十分眼熟,来自于幻蝶。
周围人等毫无防备,吸入几星,面上露出痴痴的神色,原地坐下,憨笑不止。
就剩白岩一人独站。
他眼追碟粉转了个向,发现有一顶乌黑小轿,正悄悄从众人身后雪地过。
那扛轿子的有四个,或许是人,但又不那么像人。
他们半身**,腰肢弓折,肩膀与轿杆相接处,恰恰好生了块凹陷,将轿杆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仿佛他们天生就为扛轿。
密不透风的布罩裹着他们的脑袋,只在鼻孔处留个开口,呼出的微弱白气证明他们还是活物。
轿上人掀开布帘,露出一张带面具的脸。
面具眉心点红,素白无孔,不见眼耳口鼻。
他像是也想凑一凑欣赏物阁之主的热闹,摘下点面具,露出两只黑眼,与白岩对上视线。
他微微笑。
白岩一个激灵,直觉脊骨透凉,见那人抬手抖袖,身体反应快过意识,“蹭”的一闪……
那轿上人衣袖射出一道黑影,打了个空。
落地的是只黑色壁虎,冲着白岩来回甩了两道尾巴,“嗖”得跃回不见。
那黑色小轿跟着也不见踪影。
白岩踩在织毯上,再瞧游舫……
侍女过后,力士接上,肩扛数口大箱,装载吃穿用度。
再后是一架步辇,八人高抬,锦布罩顶,珍珠垂帘。
内里置着个布头娃娃,正龇牙咧嘴大笑。
众人追着步辇而去,牙花子比娃娃露的还多。
“……”
白岩头一歪:“?”
他前后看看,再没人了。
扒上浮桥,往舫里看看,也没人了。
他进到舫里,溜达个来回,还是没见着人,只见到了几盘糕饼……
挺馋。
白岩拿了个豆糕,一口抿掉。
尝了尝味,好吃。
他一手再拿了一个,心满意足,扭头就走。
不妨撞上了一人胸口硬邦邦。
白岩鼻头酸酸,眼眶含泪,两手不知该不该丢了糕捂鼻子,就僵着举着。
被撞那人在屋内打伞,看白岩模样,笑得开心。
他瞧瞧白岩衣裳,说:“你是南山的,怎么还到我这偷点心,叫什么名?”
白岩:“我叫贞三不。”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道:“我见过他,不长你这样。”
白岩:“说错说错,我叫任己。”
那人脸上的笑咻地没了。
他捏白岩脸蛋,狠掐一把,“你啊,可真不会撒谎。”
白岩眼泪哗哗,除了鼻头,脸也跟着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