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中月

出发前夕。

白岩瞧着弟子们一个个盖灭大殿的烛火,点起数盏阴阳灯。

灯盏浅盛乳白膏脂,上置一枚松针。

脂徐徐开化,透明油水游出两尾小鱼,一黑一白,一阴一阳,轻巧灵动,循环交错。

白鱼纵身一跃,至松针尖尖,光即至,亮如昼。

这殿霍然变得宽阔无比,置开长席,摆酒坛吃食。

南山弟子聚在此处,开喝大酒。

不讲缘故,莫论名头。

像有今日没明日般,彻底饮醉。

众人喝到忘形。

掌门醉眼昏花,指杯为盆,说小为大。

他脱下衣裳,跃上案头,弓起两臂,称自己天上地下一等壮硕。

弟子们同样稀里糊涂,手摸掌门细瘦的胳膊,连声赞同。

莫阑珊起来取酒,身悠而晃,步歪而斜。

一脚踏空,就地躺倒,口中喃喃:“狗东西。”

不知在骂谁。

白岩也在喝酒。

他杯中置冰,温度合宜,捧起像喝粉团汤似地大饮一口。

好辣!

全吐回杯里,伸出舌头,赶紧扇扇。

“师弟!”

卫云霄挨过来,她看着还行,仅眼珠花了。

她揉白岩的脑袋,唤道:“师弟呀师弟!”

白岩应了声。

她不往下接,仍是道:“师弟呀师弟!”

她不停揉搓白岩的脑袋,搓乱了发髻,干脆全拆散下来,编起了小辫。

扎得白岩满头小辫。

卫云霄轻声笑。

周边亦哈哈。

压根没看见什么,只觉心中开怀,因乐而乐。

笑声一歇,不知何处起了琴音。

音落琵琶颤,颤过萧声扬。

情动而踊,情真而歌。

未定式,未套路,一步接一步,一声和一声。

散在耳里,忧思愁恋,四味俱全。

卫云霄拆散小辫,重为白岩梳好发髻。

她道:“师弟,对不住。”

白岩不解其意,想瞧瞧她眼。

卫云霄避过,起身离去。

四周忽而拥攘,噪气迎面。

任己近前问:“师叔,出去走走吗?”

白岩点头。

出了大殿,四围空荡,夜风清凉,一扫焦灼。

密林糊成团团虚影,外镶月廓。

任己踏在前,白岩跟在后。

不知要去哪,也不必开口问。

白岩藏在任己月光罩下的影里,踩着任己走过的脚印。

他应该也饮了不少酒。

白岩对着任己的背影想。

他腰上有佩有剑,行步响,声不乱,肩背直挺,一如往常。

然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到白岩觉着自己该同他说两句话。

想到便做。

白岩拍了拍任己的背。

任己回过头。

白岩:“你是有话想同我说嘛?”

“……”任己:“本来有话想问。”

白岩:“本来?”

“嗯。”任己:“忽然觉得不问也可以。”

“哦哦。”白岩:“那我有话想问。”

任己笑:“是什么?”

白岩拍拍胸口,问:““他”是叫任言吗?”

任己的笑没有了,“他不就是你吗?”

白岩:“我以前不觉得,但近几日越发明显,他是他,我是我。”

任己:“……”

“你伤心了。”白岩笃定,“为什么?”

任己:“你若与他有别,你在此,他又在何处?”

白岩:“你知道答案吗?”

“知道。”任己转过了头,“只是偶尔想骗骗自己。”

白岩跟着任己看去。

林中一支细流从乱石间高低错落而下,聚在低矮,汇成浅池,

任己在池边寻了块石头坐。

白岩坐他身边,拍了拍任己的腿。

白岩:““我”以前什么样子?”

任己笑笑。

“他与我不同,可任性妄为。”任己:“但本性实在乖巧,总是跟在我身后。”

白岩:“那他喜欢什么呢?”

“或许是吃东西。”任己:“无论什么,总爱分我一些。”

白岩看了看任己,道:“人总会变,你可以当他变作了我。”

任己:“那你又将变作谁?”

这话意有所指。

白岩想了想,问:“去器池,很危险吗?”

任己:“很危险。”

白岩:“……”

任己:“如果你反悔,现还来得及。”

白岩即答,“不反悔。”

任己垂下眼眸,静悄无声。

话似乎说完了。

白岩左右打量,瞧着池子里,倒映一轮圆圆宵月。

那虚影生得霜雪细腻,似莹白瓷盘静置水中。

甚美。

白岩伸手去触,未触到,还搅乱了水波,连虚影也看不分明。

“啊。”白岩。

任己见状,微微笑了笑。

“来,”任己:“看我的。”

白岩:“你会?”

任己:“我也曾做过类似的事。”

白岩:“类似?”

任己:“天上白日是什么?”

白日,自然是太阳。

白岩想了想摸太阳,“很烫。”

任己指那池中重现的虚影,“这个,也很冷。”

白岩兴致勃勃:“怎么弄?”

任己拉白岩进到池中,俯身,捧起一合水。

任己道:“已经在我手里了。”

白岩垫脚去瞧,任己举高,看不着。

他低头看看,确实不在水里了。

“那你怎么给我呢?”白岩问。

任己:“两手合好。”

白岩依言合起。

任己将一捧水置在白岩手中。

白岩瞧了瞧,还是不见。

任己上了岸去,令月能照着白岩。

他道:“别动。”

白岩便不动,手中水纹慢慢褪去,一轮月影现于掌中。

小小一点,摸不到,触不及。

白岩:“好小。”

任己:“大的在天上,我没法子了。”

白岩俯身,将掌中水轻轻放回池里。

他抬头望天。

圆月似乎也静静地瞧着他。

白岩眨了一眼。

天没于紫红,月有光轮。

轮边似口,注下浓浆。

浆作垂天瀑,周起沉腥风。

前背立一人。

着月袍,落霜影。

他立在浆中,浆面鼓起了泡泡。

泡膜裂开,殷红似血,其间白骨涌动。

那人侧颜道:“如此,你也要来见我吗?”

白岩:“如此,我也要来见你。”

那人颔首,笑了声。

再眨眼,天地一清。

白岩回头,蹦蹦跳跳上岸。

他向任己道:“我们回吧。”

任己一手扣住了他的肩。

白岩这才觉有异。

任己额面皆汗。

金枝不动而出鞘。

白岩:“?”

任己:“……”

——

翌日,大雨。

雨珠连串,呼喝而至。

唯南山例外,不在雨中。

山头边缘,帘子似得布下一圈水瀑。

任己领三十人整,以杯水为辞,饮空落盏。

项重拍了拍任己的胳膊,只道:“保重自己。”

“师父,”任己:“您亦保重。”

拜完,木主事从三十人中走出。

他一身黑衣,包头也包脸,从怀中掏出个核桃大小的木疙瘩。

两头尖尖,中间圆阔,正是小舟。

他往空中一掷,小舟舒而展开,变化为巨,漂于地上。

白岩一马当先,上到舟上,趴在边沿栏杆处,观其他弟子抬吃穿用度。

莫阑珊日夜赶工,打了不少器具备用。

她招呼着给舟上弟子递上个小箱,道:“这最后一个。”

那弟子手脚麻利,笑呵呵接过,露一口白牙,道:“丑婆娘,我走了,莫要太想我。”

“!”莫阑珊手脚甚快,一把逮了正着。

那弟子被揪衣襟,一副大梦初醒模样,惊慌道:“师师师伯,怎么了?”

莫阑珊:“……”

她与弟子僵持一阵,松了手道:“没事。”

那弟子迷迷瞪瞪,退远两步,忽眯眼吐舌,作了个鬼脸。

莫阑珊大怒,“王八蛋!”

弟子一溜烟跑开,混进人堆。

人堆一聚一散,再难寻踪迹。

莫阑珊不出声,连念了数个口型,念完扭头就走。

白岩戳戳亦趴在栏上的另个弟子。

弟子:“师叔,怎么了?”

白岩:“她在骂你。”

弟子神情意外,他继而笑道:“我乐意。”

话完眼一翻,眉心脱出个黑点,落地上,不知蹦到哪去了。

舒念与贞三不也在舟上。

舒念塞给贞三不六个铜板,道:“给我买些好色料回来。”

贞三不颠颠手上,“六个铜板,去哪买色料,还要好的。”

“不管。”舒念:“就六个,再没多的了。”

“哎。”贞三不叹气:“我好苦啊。”

舒念踢了他一脚,下了木舟,回身嘱咐,“别拖延太久。”

贞三不笑:“知道。”

舒念挥了挥手作别。

贞三不亦回了个。

他转头瞧见白岩,问:“师叔,告过别没有啊?”

白岩道:“同谁?”

“……”贞三不笑了笑,“也是,与你密切的,已在船上了。”

他回过头,任己立在身后,旁是那木主事。

木主事:“它跟我们走了。”

任己与贞三不同是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妥当。

舟上列了一排人,舟下亦列了一排,再呼喊作别。

木舟升而起,冲向雨瀑。

任己支开了把伞。

伞面一挥过,大无边,罩在舟上,遮得密不透风。

雨滴打在上头,啪嗒啪嗒响。

伞下幻出一株巨树,粗桩肥皮,密干横枝。

枝头裹满细小白蕊,簇簇团团,开过即落,落后再生,纷纷扬如林间细雪。

白岩仰着头看,他算的上是第一次见。

仰了不一会,脖子就酸了,索性坐地躺倒,面朝上。

他问贞三不:“这是什么树?”

贞三不道:“梨树。”

白岩:“开的什么花?”

贞三不答:“梨花。”

白岩嗅嗅,闻到清甜香气。

白岩:“会有梨子吃吗?”

贞三不笑:“这是幻象,哪来的梨子。即便不是幻象,花开即落,也结不出果。”

白岩:“啊。”

他失落起来了。

贞三不开扇送风,卷了两片白瓣,作了个戏法。

花瓣似生了翅膀,如两只蝶起起落落。

彼此追逐,但总是挨不上的缠绵。

贞三不收起扇。

两瓣落向白岩眼上。

一触,即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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