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宗庙,多烛台。
烛台后有金身像,一座缺臂,一座缺腿,一座四肢头颅完备,却空双目。
再有缺鼻、缺耳、缺口,更有胸腹大开,缺肝、缺脾、缺肺、缺肾……
环一周,金身灿灿,但各少一部。
唯有居中之像,全须全尾,慈目微阖,垂看众生。
齐氏家主跪在垫上,以额贴地,久久不动,虔诚至极。
他身前数座烛台火苗忽齐齐一竖,淌下几行蜡油,落地凝字。
齐氏家主察觉,抬头一看。
“不好!”
他几乎是从垫上弹起,莽莽撞跌出门槛,奔向客院。
到了院门,遭一蓬头垢面的疯子拦下。
疯子双臂大敞,咧开一嘴白牙,道:“何吃?何吃?”
齐氏家主左闪右避,死活甩不脱疯子,他不得以高声呼道:“公良老者,有讯传回。”
屋中蹿出一人,一把将疯子摁住。
此人方圆脸,与疯子一比,谁都显得格外成熟稳重,是公良老者之子公良平。
公良平:“我父在右厢等候。”
齐氏家主点头致谢,速至右厢。
公良老者安卧饮茶,听见动静,抬眸轻飘飘扫了齐氏家主一眼,“何事惊慌?”
齐氏家主附耳言说。
公良老者受惊起身,茶杯倾倒,湿了半袖而浑然不觉。
他稍一冷静,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想开封阵,笑话。”
齐氏家主苦着脸道:“万一……”
公良老者:“什么万一,怎么个万一,南山老弱病残,谁还能有这等本事?”
“或许,”齐氏家主:“是行踪不明的桃花君。”
“呵。”公良老者冷哼出声,“他若活着,围剿南山之时,无理由不现身。”
“话是如此……”齐氏家主愁眉不展,显然安不下心。
公良老者斥:“莫这副嘴脸,害我心也惴惴。”
齐氏家主叫苦:“公良兄,实在是怕了那程子封啊。”
公良老者:“行了行了,先去禀告主上,再谋良策。”
得了这话,齐氏家主面才稍安。
公良老者起身,与齐氏家主一同进入间幽室。
室内空荡,唯正中一张桌,上置一方龛位。
公良老者从袖中取出枚掌大的甲片,置在龛上。
甲片色青,鳞状,似取自龙身。
公良老者持刃,划破手指,淋数滴鲜血于甲上。
血沾鳞片则黑,汇集成珠,忽而膨大,圆鼓似球,开口人言道:“何事?”
——
南山大殿,灯火忽闪。
觉察不速之客离去,贞三不长呼一气,“总算走了。”
任己闻言,亦撇下手中正在看的卷,手往卷堆上一叩……
纸堆自动哗哗翻出二十七张卷子,展于空中。
其中之一面上空白,不落一字。
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任己观其他卷面,无不以自道入手,谈解南山之困。
其学其能,恰为任己所需。
这二十六人入选,在任己预料之内。
而剩下的白岩之卷,入选亦在情理之中。
霜邪,百道之凝华,非空无不可召,非空无不可承。
此战若要启用霜邪,必得空无之人。
“想不到,”贞三不笑道:“我那点手脚,算是白做了。”
任己:“……”
贞三不道:“既然有了替代之法,让他去也未尝不可吧?”
任己:“他若去了,替代之法不成,必再叫他顶上。”
贞三不:“没有星石,如何顶上?”
任己:“……”
贞三不:“除非,你知道星石正在他身。”
任己:“……不错。”
贞三不笑:“若是星石丢不成,恐怕你真要叫他逃亡了吧?”
任己:“不错。”
贞三不摇扇:“果然,果然。”
任己见贞三不神情不未有驳斥之意,便问:“师祖如何看?”
贞三不:“关于什么?”
任己:“师叔必得去吗?”
贞三不合扇而指,“你瞧瞧这个。”
任己依言看去,即是白岩给出的白卷。
贞三不:“你觉得若是早先的他,能否给出这个答案?”
任己回想白岩一向天真作派,答:“或许给的出,或许给不出。”
“不错,是‘或许’。”贞三不:“但如今,他必给的出。”
任己:“……”
贞三不:“他心有所悟,知己为空无,与早先看是相似,实质有别。”
贞三不拢下扇道:“变化不会由无生发,此事定有原因,只你我不知而已。”
任己:“我便罢了,师祖也不知?”
“这世上焉有全知之人?”贞三不笑,“非要说有,也只能是……”
他以手指上。
任己抬头,见得大殿之顶。
顶之后,即天。
天代表了什么?
还是,尚在天之上?
贞三不:“若有机会,你大可问问,或许小师叔愿意告诉你呢?”
任己复道:“或许。”
贞三不:“就看你能否将它变作必然了。”
任己:“……”
轰!
惊天动地一声炸响,震得殿内二人全身一擞。
任己奔出殿门一看,见滚滚浓烟直通天际,而其起处,正是熔炉。
任己与贞三不赶去途中,又听几声爆响。
待到了熔炉,竟见岩墙被推平数面。
莫阑珊手持巨锤,立在其间,一觉察岩中有火苗蹿动,便兜头砸下。
锤头迸发红星,甫一沾地,就是轰隆爆响。
火苗灵活至极,左右穿梭,似在招惹引逗。
莫阑珊一面铁青,持续对准“咣当”不停。
熔炉弟子俱立在外围。
任己问:“发生了什么事?”
弟子七嘴八舌,拼出个始末。
今日本一同往常,生炉锻铁。
熔炉烈火熊熊,忽然现一张人面。
人面张口就言:“我号闲闲居士,司职天宫月下老人,俯瞰南山怨气冲天,多单身小犬,特下凡录一本鸳鸯册,配对姻缘。”
它一扭身,就对上莫阑珊,“哇你个貌丑,实在难找婆家,我只好委屈委屈自个,与你配作一对。”
“师伯一生气,”弟子指那响声轰隆之处,“接着就那样了。”
莫阑珊蓄怒一击,正中火苗。
火苗挨了一下,嗷嗷叫痛,嚷道:“凶死了!凶死了!”
它够着吞了一枚红星,“噌”地膨大,大到足有一人高。
它围着莫阑珊耀武扬威,“除了我,谁还够胆娶你。”
莫阑珊额上青筋乱跳,收了巨锤,换手掏出一挂锁头。
锁头一亮,大火嗖得缩成团子大,两条火舌似手样地搓搓,讪笑:“好商量,好商量。”
莫阑珊作势一丢,火团即如惊弓之鸟,“咻咻”逃蹿,眨眼不见踪影。
任己和贞三不:“……”
莫阑珊过来,唤他们道:“我有事要说。”
熔炉弟子各归各位,留地方给三人说话。
任己:“师伯,它为何可附身于火?”
莫阑珊:“它不仅可附身于火,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锅碗瓢盆,活人死人,它都可附。”
任己错愕道:“它为何这般厉害?”
莫阑珊:“它是魇。”
任己:“……”
莫阑珊问任己:“你对魇知道多少?”
任己:“不多,只知极难对付,万不可近。”
莫阑珊颔首:“确实不多。”
她指指贞三不,问任己:“你是否知他是谁?”
任己还未答,贞三不便道:“你也知道了?总不会都知道了吧?”
莫阑珊听见这个“也”字,立刻明白了。
她:“没有,只我与他。”
“哦。”贞三不:“那还成。”
莫阑珊:“占天君全盛时,若对上最弱的食魇,有几成把握?”
贞三不:“我又不擅长打架。”
莫阑珊:“所以是几成?”
贞三不勉强道:“约摸三吧。”
莫阑珊向任己:“魇之强,你可做个参照。”
任己:“……”微微皱眉。
莫阑珊瞧瞧左右,“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们来到莫阑珊的住处,一间茅屋。
任己与贞三不一进门,莫阑珊便挂下锁头。
锁舌相扣,咔擦一响,符纹展开,起了一阵。
莫阑珊:“此阵可隔绝刚那家伙,亦可将它封在里头。”
她开了抽屉,满满堆堆的挂锁。
她取了一个,交予任己:“拿着,以后用的着。”
任己收下,“师伯要说什么?”
莫阑珊:“魇之起始。”
知重要,任己仔细听着。
莫阑珊:“起初,我等并不知它们是活物,只道是一场疫病。”
任己:“疫病?”
莫阑珊点头,“此病最早出现在南山脚下,染病者肚生黑疮,消瘦如骷。”
“我当时与师父一块下山查看,发现此病无药可医。”
莫阑珊:“黑疮沾之即染,一旦上身,初如豆大,两日如杯座,三日如碗口,五日生人面,七日言人语,反复道:“莫弃吾”。”
任己:“……”
莫阑珊:“再过七日,病者反增丰腴,神色怔怔,口中喃喃,反复道:“莫弃吾”。”
任己倒吸口气,知这是已主从倒置。
莫阑珊道:“再经七日,黑疮成形,变作绵软之团,惧阳,宿在人之体内。”
“其开始有神智,性各不相同。同性相聚,积足定量,得以生胚化形。”
莫阑珊:“他们起初皆奇形怪状,但从某刻开始,俱作人形。”
“人形可修法,法成方悟道,得道即得名,为大魇之鬼。”
任己:“那火团……”
莫阑珊:“他道为祈,有万千分身,难死难灭。”
任己皱紧了眉。
莫阑珊:“你等一走,我便打算在护山阵内,再加一个锁阵。”
“它若不想被我关在此处,必会走脱,你们小心。”
贞三不叹了一声:“有他一个,便免不了有其他。”
“所以,”莫阑珊向任己:“你师叔,还是去吧。以免计划不成,束手无策。”
任己:“……”
无法了。
——
翌日,张榜布名。
前去器池的二十七人,白岩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