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麟德殿内,宫灯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萧承昱端坐在左首首位,对面席位上,七岁的太子李琰,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战神表叔。

"靖王叔。"小太子稚嫩地开口,"听说北狄人都长着绿眼睛,是真的吗?"

殿内霎时安静。萧承昱放下手中的酒盏,温和地对上侄儿纯真的目光:"回太子殿下,狄人眼瞳多是褐色。"

"琰儿。"李寰含笑打断,"宴席之上,莫要缠着你表叔问这些。"

小太子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坐直。萧承昱注意到皇帝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这是李寰算计人时特有的小动作,从未变过。

乐声响起,舞姬翩然入内。领舞到御前时,李寰拍手叫停:"今日主角是靖王,这舞该由表弟来点才是。"

侍从捧上托盘,萧承昱拈起一枚,上面刻着"破阵乐"。

"好!"李寰抚掌大笑,"正合靖王身份!"

金甲武士持戟入殿,萧承昱看着他们演练的军阵,目光渐冷——这是萧家军的独门"雁行阵",变阵时的呼喝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皇帝这是在示威,更是在警告。

舞至过半,李寰抬手:"上酒!"内侍捧着一只蟠龙金壶,壶嘴处有道不可察觉的暗格。

"此乃西域进贡的百年葡萄酿,朕珍藏多年。"李寰亲自执壶,琥珀色酒液倾入杯中,"今日特赐表弟品尝。"

酒香氤氲中,萧承昱看见皇帝拇指在壶柄某处轻轻一按。

"陛下。"萧承昱起身,"请准臣以此酒,先敬阵亡将士。"

李寰眯起眼睛,笑道:"准。"

萧承昱接过酒杯,转身面向北方,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金砖,他余光瞥见皇帝左手攥紧了龙袍袖口。

"再斟。"李寰声音微冷,示意内侍倒酒。

第二杯酒满上时,他举杯环视众臣:"这一杯,敬同袍。"说罢仰首饮尽。

小太子打了个喷嚏。李寰皱眉:"琰儿怎么了?"

"回父皇,酒气...酒气刺鼻子。"孩子揉着发红的鼻头,小脸皱成一团,"像...像药铺里的味道。"

萧承昱借机放下酒杯:"太子殿下年幼,不宜久坐宴席。"

"靖王有心了。"李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摆手示意乳母带太子退下。待孩子的身影消失后,他压低声音:"这第三杯,表弟总该专心喝了吧?"

酒壶第三次倾斜,酒液相较前两杯,呈现出不自然的紫红色。

"请。"

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萧承昱缓缓举杯。酒液触及舌尖时,他尝出了西域黑蜜与南海龙血竭的味道。酒杯见底时,李寰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萧承昱蓦地剧烈咳嗽。"噗——"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王爷!"身侧的秋山箭步上前。

"无妨。"萧承昱抹去唇边血迹,直视皇帝,"北境旧伤未愈,让陛下见笑了。"

李寰盯着他看了许久:"表弟果然忠勇!"

后半场宴席,萧承昱始终忍痛正襟危坐。当兵部侍郎上前敬酒时,他借着举袖的机会,将酒水悄悄倾入袖中的棉帕。

亥时,宴席终散。萧承昱起身时,一阵剧痛从小腹直窜脊梁,他不得不扶住案几才能稳住身形。

靖王府的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车帘密实地垂着,萧承昱终于卸下伪装,蜷缩在角落,秋山想点灯查看,被他厉声制止:"别...别让人看见..."马车每次颠簸,腹中都像有刀子在搅动,萧承昱咬住手腕,防止忍痛的闷哼声泄出。

"王爷!"秋山慌忙去掰他的下巴,"松口!您会咬断血脉的!"

借着偶尔漏进的月光,秋山看见主子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深可见骨的牙印。

"药...药效发作了?"

萧承昱点头,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比预想的...还要快..."

回到靖王府时,陈太医早已候在寝殿。当指尖触到萧承昱的滑脉时,他倒吸一口凉气:"王、王爷...脉象已示有孕,'海棠春'发作。"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萧承昱笑了,笑声可怖:"好一个李寰...好一个...诛心之计..."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抚上腹部,那里疼痛更甚,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王爷?"秋山急道。

"出去。"萧承昱声音嘶哑,"所有人...都出去。"

当房门终于关上后,叱咤沙场的靖王彻底崩溃。他咬住锦被一角,将痛苦的呻吟全部堵在喉咙里。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中,可怕的认知越来越清晰——这副征战多年的身躯,正被迫孕育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萧承昱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承平元年,十八岁的李寰刚登基时对他说过的话:"表弟,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让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案几上的《孙子兵法》,摊开的那页正好是"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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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棠劫
连载中小龙19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