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承平十二年春,细雨绵绵,将靖王府门前石狮洗刷得发亮。靖王府的大门紧紧关闭了四个月,铜环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府前侍卫肃立,大门上贴着告示:

"王爷旧伤发作,遵医嘱静养,谢绝访客。"

来往官员见状,只得将拜帖与贺礼留在门房,悻悻离去。偶有不知趣的想要探问详情,侍卫便板着脸重复:"王爷北征时的箭伤复发,太医嘱咐需静养百日。"

萧承昱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窗棂,身上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宽大的衣摆下,隐约可见微微隆起的轮廓。窗外,一株西府海棠在雨中摇曳。

"王爷,该用药了。"管家萧福在门外轻声道,药碗中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息。

萧承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上,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萧承昱的手指猛地收紧。

"妖孽..."他低声咒骂道。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每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腹中爬出狰狞的怪物,撕咬着他的内脏。每每此时,他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陌刀,却又在触及剑柄时颓然松手。

案几上摊开的军报已经三天没有翻动过了。边境又有异动,可皇帝却将奏章扣在宫中。最上面那份来自北境军报的边角处,还沾着几日前他盛怒之下打翻的茶渍。

真是荒谬。他堂堂靖王,竟会因“海棠春”沦落到这般田地。庆功宴上的情景犹在眼前。

"王爷,陈太医到了。"萧福的声音再次响起。

萧承昱转过身来,书房内的陈设简单,角落里,香炉静静地吐着宁神静气的沉水香。他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军报。腹中又是一阵轻微的动静,这次比之前更为明显。萧承昱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马上收回。他转身走向内室的铜镜前,解开衣带。镜中,他看见原本紧实的腹部已经显出一道明显的弧度。

"王爷,陈太医已经等候多时了。"萧福带着几分催促。

萧承昱深吸一口气,重新系好衣带,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写满了挣扎与苦闷。

陈太医提着药箱站在书房中央,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靖王。四月未见,这位年轻战神已憔悴至此: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唯有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把脉。"萧承昱在矮榻上坐下,缓缓伸出右手。

陈太医跪坐在蒲团上,搭上萧承昱的腕脉,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肌肉绷紧,室内安静得可怕。陈太医的眉头先是紧锁,继而微微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本王的‘旧伤’如何了?"萧承昱冷声问道。

陈太医会意,提高声音道:"王爷的箭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继续服药,静养些时日。"说罢又压低声音:"胎象平稳,只是您忧思过重,需好好调养。脉象上看,王爷腹中是位小郡主。”

"什么?"萧承昱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握紧。

"老臣行医多年,绝不会诊错。"陈太医平稳而笃定地说道,"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确是女儿无疑。如今已有四月余..."

"住口!"萧承昱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陈太医的衣领,力道大得让陈太医的脚几乎离地,"你再说一遍,本王腹中是什么?"

陈太医面不改色:"脉象显示胎儿发育良好,是一位健康的小郡主。只是王爷气血两亏,需要好好调养。"

萧承昱的手慢慢松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束阳光正好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又动了一下,比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不是撕咬,不是抓挠,而是...像极了幼时在花园里,他捧在手心里的小鱼,轻轻摆尾时的触感。

"真的不能落胎吗?"

陈太医颇为无奈地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老臣翻遍医书,‘海棠春’诡谲,待十月期满,产下胎儿,方能解除...若王爷打算生下小郡主,这是老臣特制的安胎丸,每日三次,温水送服。"

萧承昱接过药瓶,冰凉的瓷壁贴着他的掌心,最终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待书房门关上后,萧承昱缓缓坐回矮榻。他的手指轻轻抚上腹部,那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案几上,陈太医留下的安胎药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萧承昱盯着那瓶药看了许久,最终伸手取过一颗,就着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奇异地安抚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翻腾的胃脘。

他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扇。春风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庭院中的西府海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萧承昱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那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妖孽吗..."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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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棠劫
连载中小龙19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