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周顾愕然。
谢成点头,“是,并且,这几百人中有近一半都是妇孺,你看……”
两人登高,谢成手指向后山一处,对周顾道:“探查过了,那块平地竟然是开垦好的麦田,这群人在此处住了数年,真当成故乡定居了。”
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事,在谢成之前平定的匪窝中,那些匪贼多是拦路夺财之徒,无恶不作。如若九机为首的匪贼真安居此处,倒也能说通为何这些年他们的位置会鲜有人知。可这些人宁肯揽兵自重,也不愿去当普通村民……
周顾摇摇头,喃喃:“一半妇孺,那老人呢?”
“很少,只有十几人。”谢成道。
“……”如此啊,周顾想通关节,又问,“你找到蒋萤了?”
谢成摇摇头,“恐怕我得审问九机。不过我确信他活着,从这群人的住处搜出了许多药草,他们里面一定有懂医的人,我怀疑就是蒋萤。”
“好,我去瞧瞧那些妇孺。”
两人一起从山路行下,碎石遍地,周顾体力不济,没过片刻额边出了薄汗,谢成瞧见便拉住了她的手,“当心。”
他掌心湿热,鏖战下覆着一层汗的黏腻,周顾本不喜欢,可冷声拒绝又显得她太刻意,恰逢又踩上颗碎石,周顾脚一歪,手上便收紧了力道,农妇衣式的袖口收窄,没有宽袖遮掩两人相牵。
周顾有些不自在,行过一段路,两旁冷石陡峭,并无高树挡光。天光一寸接一寸慢慢投落在两人身上,视野大亮,她低头去看两人握着的手,眉心一跳。
片刻前,她觉得那些难耐的湿热并不是谢成的掌汗,而是顺着他胳膊流下的血。
“……谢成。”周顾忍不住叫了声。
“嗯?”谢成回眸,见她盯着伤口瞧,两人的手上已是鲜红一片,他有些歉然,“抱歉,我绷带松动了。”
他有些想抽手,周顾一把扯开他的衣袖,见到那些绷带系得尚可,只是都被血浸湿,她深呼一口气,扯开带结,见到谢成胳膊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狰狞伤口,都是先前被巨体虻虫咬开的,凹凸不平。
“蒋老制了退疤的膏药,回去我拿给你一罐,”周顾扔了绷带,从谢成衣裳上撕下一条干净的,替他重新包扎,“留着这些疤,倒真和阎罗恶鬼差不多了。”
谢成同她相处多年,知她是心软,便含笑应了声“好”。
那群人按照身份被关押在不同地方,小喽啰就近捆了放在空地,妇人和孩子则被安置在屋内,九机被两名黑甲兵按在一把长约三尺的大刀旁,大有即将被砍脑袋的预料。
那名先前被谢成强横抬头的女子,眼泪汪汪跪在九机身边,九机嘴中被塞了团烂布,也只看她。待谢成走近,九机便死瞪着谢成,露出狠狠的狰狞笑容。
周顾唤了慕湛,同她一起去屋中,回眸看了眼谢成,“这么恨你,想必不会吐实情。”
谢成哼声,“未必。”
屋内,那些妇人还是匪贼的兽皮装扮,见到周顾进来,个个面露惶恐,有孩子的便护住了孩子,怯怯不敢抬头,都缩着身子挨在一处。
周顾一个个瞧过,惊觉这些女人中大多数都是灰眸!
那是……羌国女子!
“羌国女子?”
天光下,谢成注视着九机身边的女子,含笑问,语气确定,他扫过九机与这女子,抱臂点头,“本王记得,曾将周老将军的遗志上奏陛下,恳请他放羌国女囚归乡,你既藏了,必然不止这一个,真是明知故犯。”
九机哼声,呸道:“你们这些狗官,欺男霸女的事难道少做!?杨通的知县张茂,曾托人从我这里购置羌女,哈,他现今不是依然没掉脑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谢成意外从九机口中听到张茂的名字,一抹兴奋浮现在他的眼底,他亲自蹲下来,接过胡栩递来的一柄笔管样式的铁器。
他眸光从铁器的这头,慢慢扫过铁器的那头,九机看着他露出的森然,莫名有些发憷,喝骂道:“狗官!你干什么!”
谢成咧嘴微笑,按住了铁器的一端,“唰”的一下,那细长的铁器侧面竟暗藏机关,此刻倏然展开,侧面一圈皆弹出了一掌长的尖刺,铁器的中部空了,展开后形如掸子。
九机的脸色也唰得一下白了。
谢成阴恻恻道:“一口一个‘狗官’,本王最讨厌的就是事情办得一塌糊涂的狗官,你以为本王真是君子,要和你在这吹山风耍嘴皮功夫?没那耐心,你要做好汉,不屈严刑,好啊,这个东西叫‘牵机刺’,往常军中做大锅饭时,为了让肉质更入味,会用在那上面。九机啊,不如今日一试?”
九机的脸色青灰,咽了好几口唾沫,谢成并不是诈他,说罢手中便拿着牵机刺往对方腿面滚压一圈。九机先不觉痛,待到看到腿面的鲜血直流,牵机刺滚过的痛意这才细细麻麻覆了上来,直冲头颅,九机一时惨叫非常,只顾嚎痛!
“饶命!饶命!!”见识到谢成的阴狠和铁血,九机见他还要招呼自己的另一条腿,连忙边退边往后缩,奈何手脚全被粗绳捆住,不由绝望了,扭头冲先前那女子大喊一声,“荟娘!”
荟娘立马扭动着从地上挣扎站起,扑到了九机身前,用身体挡住了他。
谢成抿唇,没再动作,他深吸一口气,“怎么?你这样茹毛饮血的匪贼也有真心相爱的人?你怎么舍得让她替你挡伤?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得好了,我留你性命。”
九机连忙应了。
谢成问他所知的附近匪窝地址,九机说了好几处,有两处同此处一样,并未留迹,谢成用笔在图纸上记了位置。又慢悠悠提到了数年前蒋萤被绑之事,九机一听,眼眸都直了,这反应骗不过谢成,他连番恐吓追问,最后九机坦白了。
“他被我们困在后山的一处山洞里,这些年替我们治病。”
谢成问了山洞的位置,将图纸甩给胡栩,让人继续撬话,关于对方知晓的张茂之类的事,谢成要全部知道。
他起身准备去屋中寻周顾,刚走没几步,那边屋门也开了,周顾脸色沉沉正往外走,见到他神色亦是一动。
她也正要寻他。
“去后山。”两人同时道。
又是一段嶙峋山路,谢成熟门熟路扶稳周顾,牵住了她的手,周顾没在意这些,同他说着话。
“留在这里的女子大多是羌女,嗯?你知道了,那我继续。她们不是战时被掳来的,早在几十年前,最少有三十年前,羌国那边的人便走到了雍国万嶂连山境内。或许是羌国那边徭役多,活不下去想要寻求新出路,或许其中也有羌国的细作,我不得而知。第一批到此的人没有走出深山,有些人被杀害,有些被匪贼掳来,现在这些女子身上虽然还有羌国的特征,但我发现她们已经听不懂太多羌国话,反而趋向雍国俗语。”
“什么?”谢成愣怔。
周顾看他一眼,料想他必然问了旁的,便继续道:“他们留下这些女子,并不只是贪恋羌女的美貌,我留意到……这些羌女中,大多数是少妇。”
谢成咬了牙,恨道:“看来她们已经被玷污,怎说不是匪鼠好色!”
周顾愣了下,忍不住咳了声,“抱歉,是我说错。这些羌女,大多都做过母亲了,并且,这其中未曾有人年岁超过四十,是我用词不妥。”
“她们受尽折辱了。”谢成低声。
周顾摇头道:“并不。除了那种事留下的伤,看不到其他的虐打,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年长者同这些年轻的不同之处,是身体。匪贼不需要她们已经年老的身体,因为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她们的肚子。”
“孕育生命的肚子。”
一瞬间,谢成背脊处生出冷意,而后这些悚人的冰凉顺着他的骨头慢慢爬上去,伏在了他的后颈,让脑子都迟钝了。
从前奇怪过,为何有些想要巴结官吏权贵的商贾或小吏总能找到门路进献羌女,这其中是否有不为人知的暗线往来,今日这一切谜底浮出水面。
若是那些女子不是战争时的俘虏,而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生产出来,以此谋利的呢?
周顾望着谢成,忽然说:“谢成,如若是真的,这些匪贼,还有蒋萤,我一个都不想留。”
她坐在那些怯怯女子面前,问出这些时,心中感到巨大的荒诞。而身处在其中的她们不知苦楚,只用断续、不顺畅的雍国土语回答她——
说她们自小长在这里,说这里是她们的家,说她们也披星戴月努力劳作,隔一阵会被“大王”指派任务去服侍男人,有时候是和他们一样的灰眸男子,有时候是附近的小兵,再之后肚子就大了,快到生产之日,她们便会按照村里的俗规,去后山找蒋大夫。
“大王”很贴心,会派人守在附近,他说女子生产之时最需要人保护,但她们慢慢发现,有时候有些姐妹进入后便没再出来……是遇到了危险吗?她们不知道。
“大王”还说,孩子是大家的,他会给予他们悉心的养护,就如同他养护她们一样,她们不是自幼就长在这里吗?这些孩子也会如此。所以每当她们生产完,守在附近的人就会将孩子抱走,虽然不知会安排到哪处,可应当也是像她们一样,安稳地生活着。
“大王”,就是九机。
周顾跟谢成说这些,是她的总结,在此之前,她的心中早已愤怒过一回。
谢成凝望她染怒的眉眼,点点头,“好,我留九机本是想押他作为对付张茂的人证,如若他能指认的少,那么今日他便身死。”
“至于蒋萤……”谢成握紧了周顾的手,“他是蒋老的儿子,我不希望你与蒋老心生隔阂,也不希望你脏了手。”
两人已在后山,远处果然有一处山洞,隐在茂林之中。
周顾叹了声,“先去看看他吧,我也有一点希望。希望这些猜想其实与蒋萤无关,他身为医者,只是尽力为她们接生罢了。”
石洞中。
虽是暑夏,但洞中潮湿的寒气将外界的热气全部挡住,洞中昏暗非常,连烛光都未点,一人披头散发,静坐在一张矮榻上,木然盯着山洞上方的水滴。
一滴、两滴……
倏然,他缭乱长发后的双眸瞪大了,朝洞口露出森然的笑意,哑声道:“来了。”
“又是……一个。”
写这本已经有些痛苦了,如果按照大纲来,同匪贼作战的时期,该是周顾和谢成感情升温的调剂,但写着写着就开始黑暗了。谢成幼时遭受的苦没写,和山匪意外结为兄弟也没写(照现在这个剧情是不可能再如此了)。痛哭,为何手在前面写,大纲在后面狂奔啊!但不得不说,我喜欢现在的剧情发展趋向,补充的剧情让我觉得是本该如此,是从前的我没有考虑到而已。所以我会把大纲跟着修改。so,谢成你没有和阿顾酱酱酿酿的互动了。
顺带一说,因为数据很差,现实生活中又很忙,这一本我会尽快完结。 有bug之处欢迎大家指出,还有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阿顾和谢成都不是完美人,如果他们后续行为出人意料,要么是她两的锅(孩子你们都给我按剧情走啊),要么是我写得急……疯了。
总之,欢迎评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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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