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门处投下一抹修长身影,进来的男子持着一支火把朝里看了几眼,瞧见这个披头散发的人,讶然“啊”了一声。
随后,他身后有道女声问:“怎么了,哥?”
“阿清不要过来,这里有个人!”
提醒已经迟了,女子踏入山洞,眯眼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没防备他停住脚步,撞到了他的后背。她轻微“唔”了声,忍痛捂着鼻子,喃声:“王爷不是肃清了整个山峰的匪贼吗?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待到她也看到矮榻上披头散发坐着的人时,不由害怕似的往她哥身后又缩了几步,小声提议:“哥,真的有人。我们将这人带走,去王爷那讨赏吧!”
年轻男子道了声“好”,他抽出腰刀,步步谨慎地往这人面前走去。
对面,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动了动身子,咧开满口黄牙,嘶哑出声。
“你们是哪两位小友?胆敢到老夫地盘?”
两人俱被吓了一跳,女子惊呼“还活着”,被她哥谨慎拉到身后护着。
“我们只是王爷营下小兵,敢问阁下尊称?”在前的人沉声问。
洞中静默一瞬,双方审视的眸光皆锐利如刀。
进来的正是周顾与谢成两人,在踏入之前,周顾提议逼问不如攻心,于是两人化名为顾清、顾成,佯扮一对兄妹。
片刻,蓬头垢发的男子率先嗤笑起来,嘲讽般道:“不说话?你们这样的胆量,还敢在军营中当兵啊?连问话都不敢回了,哼,老夫姓蒋,单名一个‘萤’字,在这匪窝中已被囚禁十余年。你们既然是来剿匪,不是来救我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出去的吗?”
两人心中一禀,对方果然是蒋萤。
谢成被说得一愣,看向周顾:“阿清,他说得似乎有理,王爷确实已经解救了不少妇孺,善心仗义。如果这位先生果真同山匪一伙,怎会如此不躲不惧,何况他这模样……看着倒也不像山匪。”
这人,自夸起来真是……周顾忍住没翻白眼,面色依旧忐忑,扶着谢成的胳膊怯怯问向蒋萤:“我们怎知你不是诓骗?万一昨夜打起来的时候,你逃到此处落单了呢?”
蒋萤见她面色白净,比以往来山洞中的女子都貌美,不由语气带了古怪的笑意,他抬高两腿,咯咯笑了,“跑?往哪里跑?你们且看!”
两人一齐看去,皆露出震惊之色,原先因光线昏暗并未注意到蒋萤双脚,此刻见了,才发现他两个脚底都镶连着一块两掌长的铁板,被一个长钉牢牢钉起,脚面上的孔洞早已溃烂,有几只蚁虫锲而不舍伏在上面啃食。
周顾惊叫一声,吓极似的流下两行泪来,急急指着蒋萤的脚面,叫道:“哥,我们快救他!”
谢成亦露出痛容,沉声道:“先生受苦了。”
他准备上前为蒋萤取下铁板,蒋萤连忙摆手,急促道:“不成!不成!这钉子有了年头,早已和血肉连成一体,我都没本事,你们怎有法子!”说罢,蒋萤哼声,指挥道:“我腿脚早已萎缩了,不良于行,你若真有心,不如背我出去,晒晒日光。”
他还是在试探,谢成二话不说,当即作了一揖,伸手背着蒋萤出洞,将他轻放在洞口的石头上。
蒋萤乍然见光,紧闭眼眸,咧嘴叹道:“十几年啊,这日头晒着,真暖和。”
周顾静静审视他,眨了眨泪眸,语气同情道:“先生怎会困在此处,十几年,先生怎么熬过的?”
“哈,我是被掳来的,那时候不知世事,总以为爹会来救我,等啊等,等到这些匪贼耐心耗尽了,他还没有来。这匪窝里不养闲汉,我便被安排去做最苦的活,中途,跑了两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时,脚就被钉上了板子,山路难行,这下哪都去不了了。好在我会医术,虽然马马虎虎,但在这够用,数年之前救了个难产妇人后,便被九机送到山洞,从此专门替妇人接生。”
蒋萤许久没说话,说了一段后,长长吐气,拿眼睛仔细瞧着周顾,“你个娃娃,心疼老夫?”
“是啊,是啊,”周顾连连点头,语气忿忿,“先生既然留在山中治病救人,怎么还受此凌辱,匪贼真是不懂礼遇图报之徒!先生,我尚有一问。”
蒋萤被她袒护之态逗乐,愉快大笑几声,只说:“你且问来!”
周顾指了指她和谢成,解释:“我们不是专程来后山的,九机对王爷招了,说后山埋了大量黄金,是他藏财之处,故而我们是被王爷遣来寻财的。先生既然久居于此,可知具体是什么方位?我俩探了位置,这就带先生回去见王爷。”
蒋萤抖动了一下胡须,哈了声,“原来你们两个,有求于我?”
周顾神色有些窘迫,迟疑道:“是,也不是。王命难违……”
“你们要无功无返了,”蒋萤哼声,摇头,“后山没有财物,只有人骨。”
两人大骇,周顾又簌簌落下泪来,哽咽道:“太可怕了,原来这里是一座墓山?收敛的都是陪葬器物啊……”
蒋萤摇头,只当她在异想天开,“什么墓!就那些人命比草轻贱的人,还有墓穴安眠?哈哈哈哈!我告诉你吧,这些人骨被磨碎了埋到地下,作了肥料!你们没瞧出后山这片土上长出的庄稼,比别的地方要壮实吗!?”
“怎会如此!”周顾更为惊骇,又不由喃喃,她与谢成对视一眼,“难怪,我们王爷清点了被抓的人,发现里面虽有妇孺,却少有老人,就连那些女子中也没有超过四十年纪的人。原来他们都被……”
谢成也被这消息惊到,坐在蒋萤身侧,沉默不语,握紧了拳头。
“你们不是兵么?”蒋萤嗤笑一声,“成日打打杀杀,还怕这种事?我早已见惯,那些因为无用、不听话被逼死的人,哭声会传到洞里,我照样过日子。”
“先生懂医术,是一位医者,您对他们有用,可女子难产不是时时都有,先生没有人救的时候,不会心生惶恐,觉得迟早也会面临相同的困境吗?”谢成偏头去问蒋萤。
蒋萤被他问住了,瞪大了眼睛,正要再说,忽然他凝向了谢成脖子上一处,猛地前扑过来,“你脖上戴的什么,给我看看!”
说话之间,蒋萤已经伸手将谢成佩戴之物扯落,谢成疼得皱眉,正要不悦,却听蒋萤颤颤巍巍将手中夺来的那只香囊对着天光,瞧出了眼泪。
“这……”谢成迟疑。
蒋萤扭头恨恨盯着他,“你怎么会有这个香囊!”
谢成被问得懵神,蒋萤见他不答,一把扯住谢成的领口,手骨狰狞,补道:“这是我的!多年前我娘还在世时,专用双面绣给我缝了只香囊,说往后它便如娘一样常伴我身边,驱邪避祟!我独自探山那次,没带上它,你怎么拿到它的!”
周顾赶忙在旁,摆手道:“先生别误会,这不是我们抢来的,是一位老者所赠!”
“老者?”蒋萤愣然。
谢成挣脱开,咳了两声,点头:“是,他山中不幸遇险,我们救了他。他听说我们将要随军剿匪,道山中虫蚁多,身边无有相赠,只有一只驱虫香囊,便将此物强塞给我了。实在是推脱不过,这才……”
周顾想起什么,打断了,“哥,你还记得吗?我问过他为何一把年纪仍在山中拾柴,他说他从前有个小儿子,后来不幸身死……你记得吗!”
两人对视一眼,谢成眸中晃过暗笑,也接道:“我想起来了,那老人家说他攒了好多钱呢,攒了数十年,一直等儿子回去寻他!后来慢慢地,他就以为儿子山中遇险,已经死了。那时老人家说起这些,脸上好悲伤,喃喃着一直说:爹没忘记你啊,爹等着你回来呢。”
“那他儿子真活着……是不是就是……”两人一齐向蒋萤看去。
蒋萤披头散发,这时却没声息,只将那只香囊凑到鼻前,轻嗅着。
良久,蒋萤哈哈放声大笑,“他以为我死了!?九机原来是在诓我,那封信件没有送到我爹手上吗?真的有那封信吗?!是不是九机一开始就在骗我,一开始就不想我被赎回,所以才困我至此!好啊,好啊!我竟甘愿为这等人俯身卖命,竟无法赡养父亲终老……要指望旁人施舍援手!”
“这——”周顾与谢成两人,齐齐失语。
“原来先生真是那老人家的儿子!”周顾慢慢露出一丝欢喜,“他若知道您还活着,真该喜极而泣了!如今王爷已经端了匪窝,先生是可怜人,我和兄长与您有缘,即刻去向王爷告假,送您与老父团聚!”
蒋萤却不做声,良久苦笑一声,“迟啦。”
“嗯?”周顾不解。
“若当年就被赎回,我恐怕只会被父亲斥责一顿。如今再回,恐怕不但让他脸面尽失,连从前的父子情谊都要和我断绝了。”蒋萤瘫坐在石上,不禁露出几分悲恼,“何况,当年我被山匪掳走,是因为不听父亲警告,偏要去寻一种毒草,这才踏入匪窝领地。”
周顾摇头:“先生多虑了,骨肉情深,怎能因这种小事说断就断?”
蒋萤嗤笑,感慨她不知内情,数年前的情景依稀伏在眼前。
他那时尚年幼,尚未弱冠,跟着父亲成日钻研医术,可是蒋南柯有时会望着他叹气,说起他天资不行,评价他用药不精。后来偶然一次,蒋萤得到一位来杨通的医师指点,对方所用的医术虽与蒋南柯大相径庭,可蒋萤却获益良多。
他觉得他有天资,他的天资在后习得的医术上。
可等蒋萤兴冲冲与蒋南柯分享时,却被他父亲大声斥责,说这些都是害人之术,心术不正之徒才用的伎俩!
蒋萤也生了恼怨,心想父亲怎么总是自认医术超群?难道旁人的路子比他好,他便要排挤挖苦吗!
蒋萤想要证明,从此便暗中依照后习得的路子自己偷学,有日他研究一本古籍,想要寻访山中一种奇草,那时父子两人正闹僵,谁也不愿先低头,蒋萤便独自深赴山中,不幸被九机这群贼人擒获。
能从心狠手辣的匪贼手下活命,怎么会只为妇人接生这种事?
蒋萤凉凉看着面前两个仿佛不知世事的人,暗中嗤笑。
他逃走未果,再被九机抓回来时,对方给他钉上铁板,提了要求。
九机需要一种药物,能控制人的生死,他不需要年迈之人,亦不肯圈养不能怀孕的老妪,所以九机让蒋萤制作一种毒。这种毒埋伏在人体之内,不影响人的言行举止,只是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等人老之时,便会毒发身死。
蒋萤心想真是天助他也,指点他的那位恩师,平生最得意的便是此毒,但对方也只是随口一提,并不透露药方。蒋萤顺着对方用药的思路,慢慢尝试,九机抓来试药的人一批批死去,最终他终于制成了这种毒药!
他的性命便也保住了。
这数十年,因为他自己想要活命,残害的人命何止数百?当初只是和父亲探讨药方,便让两人关系僵冷,若是蒋南柯得知真相,按照他的性子,只怕会诛杀亲子。
蒋萤的脸色流露出失落,回神之时,猝然对上周顾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的身躯仿佛被刺了下,僵直地挺直了,干巴巴找了个理由。
“我碌碌半生,无颜再见老父!”
周顾闻言,不动声色,只也怅然应声,她抬头看天色,“啊,要放饭了,哥,我们先去拿些吃食给先生吧!”
她没立刻走,蹲在蒋萤身前,鼓足勇气般握住了蒋萤的手臂,扬起头仰望蒋萤,语气仍带有不死心的坚持,“先生,我们很快回来。但是您的颜面真的那么重要吗?您与父亲分隔数年,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位老先生真的很可怜,他攒了好多年的银子,一钱都不肯多用,我问他为何,他说好歹要在生前为儿子立个衣冠冢。先生,若不相见,他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做过什么,受了哪些苦楚……”
蒋萤与她如此赤诚的目光对视,很快瞥眼看向旁处,唇角勾出笑意。
“你们该不是要撇下老夫,不管我了吧?”
“不会,”周顾慢慢起身,伸直了僵冷的四肢,扯出一抹近似宽慰的笑容,“请先生稍候。”
两人离去,蒋萤被她这些话弄得恍神,看着两人身形消失在密丛中。
许久后,他才发出一声嗤笑,他跳下石块,走入洞穴,虽然步伐踉跄,可却……
行动如常!
周顾与谢成走了一段路。
谢成的目光早落在周顾身上,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方才周顾离蒋萤那样近,看得他心惊肉跳,只怕她沾上什么不好东西。
看着周顾神色如常,谢成这才松口气,握紧她的手,问:“你是从何时看出蒋萤有问题?从他拒绝归家吗?”
周顾哂笑,摇摇头,“从你背他出山洞之时。”
谢成意外地看向她,周顾继续道:“你知他为何自称‘老夫’,又披头散发吗?明明蒋老说他只比我年长几岁。你背起他时,走动间风拂开他的几缕发丝,我在旁观察,发现他的面色红润,分明是常年饱食之态。走前,我握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面虽枯槁,可衣裳之下的肉却很紧实。”
“所以,蒋萤欺骗了我们,他的话只能半真半假来听。”谢成沉眸。
周顾点点头,下了定论,“我想这些年他早已成为九机的左膀右臂,九机的话吐了一半,吞了一半。他恐怕没想到蒋萤屈服数年,仍有彻骨怨恨,恨不得将所有脏水泼回去。”
“成王殿下,你的审问……”周顾弯了眼眸,懒声补道,“很差劲啊。”
“你又这样——”谢成无奈叹气,向她摊手,周顾只见他掌中多出一只陶土瓶,上面绘了伏翼之类的古怪图案。
“这是?”周顾恍然,真的笑了,“你背他时,偷来的?”
“惩奸除恶的事怎么能叫偷……”谢成耳根浮现薄红,点点头,“慕湛轻功顶好,我让他即刻赶去四崖村,呈给蒋老一出好戏。”
“遂之啊,”周顾忍不住叹声,有些佩服了,“我收回方才的话。”
周顾:演戏啊,我可擅长了。
谢成:从今往后,本王在外行走的化名,便是顾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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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