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他……竟没忘。

周顾静了数息,哂笑道:“世道如此,是我的提防心太重。”

她没扯到谢成身上,他静了片刻,拿出脖上挂的一支玉箫,“我吹响后,黑甲兵不出一刻便会找到这里,回去同陈兄他们道个别吧?”

“好。”原来谢成留有这样的后手,周顾心中大感安稳,点头应声。

玉箫吹响,清脆澄澈的短调刺破林野的寂静。

两人再回去时,陈三愿正裁剪好衣裳,欢喜又献宝似的拿到周顾身前比量。远处,蒋南柯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他坐在院墙的一棵树下,扶着锄镐向已经挖出的土坑一指,胡须抖动。

“这是这些年老夫积攒的银两,你们带上吧,若真的见着蒋萤,帮老夫带句话——爹没忘记。”

周顾问:“踏平匪窝之时,请先生登峰,先生不愿意吗?”

蒋南柯便笑一笑,摇头,“实话说,我已经不认得他的样貌了,只记得他从小贪玩磕破了面相,有一眼格外凹陷。我这呢,有他娘留的一物,是个香囊。”

周顾走过去,接住了,低头看那只香囊,果然已经褪色,里面填了驱虫的药草,气味倒很浓郁。她回头看向谢成,对方亦是点头,三人之间便作了口头诺言。

远处上空,忽有一群林鸟惊飞,扑棱翅膀发出吱嘎鸣声。

周顾抬眸看了眼,陈大柱已经离开做活,陈衍在屋前贴着窗纸,往这里看,和她甫一对视,耳根便慢慢红了。

“三愿妹妹,去将你哥喊来。”周顾倦懒笑了声,向陈衍那扬了下头。

人被陈三愿笑嘻嘻扯过来时,她和谢成又对视,对方横眉冷看,默不作声看她如何收场。他的记忆已经恢复,如此姿态,只能因为谢成……心有怨怒。

周顾在心中笑一声,陈家兄妹到了跟前,她收敛神容,将如何跌落陡坡、如何被陈大柱搭救之事说明了,亦说了当初人生地不熟,不敢如实相告,便用了化名、掩盖了身份。

“我是周顾,”她向谢成看了眼,“他也不是我的大哥,他叫谢成,是杨通成王殿下。”

对方惊骇,山野之内怎有王亲?陈衍和陈大柱不一样,他文静内秀,走的是读书路子,闻言到底忍住了失落,向两人拱手。

陈衍道:“我听说过谢成殿下的威名。”

陈三愿年少,露出惋惜神情来,直咧咧嘟嘴嚎了一声:“啊——我以为会有嫂子呢!”

“阿妹!”陈衍转头,责怪她不懂礼数。

周顾并不介意,意识到谢成如今的冷态,她长眸扫过他,挑眉勾唇,露出“你满意了吧”的神情。

谢成暗暗“哼”了声,看向陈家两人。这半日,他也注意到陈家兄妹都是伶俐之人,只是自幼长在山林,多了许多天真,若愿意入他麾下,细心培养,不久应能展露更多才能。

地面隐隐震动,甲胄碰撞的响声自远而来,小小的院落霎时涌入四五名身强体壮的兵士,院外的兵士望不见尽头,他们恭敬向谢成抱拳行礼,动作间天光衬得黑亮的甲胄熠熠。

“参见王爷!”

院内院外的兵士齐声,字语铿锵,带着肃杀的冷气,吓得陈三愿往周顾身后缩。

周顾伸手揽住了她,看向为首之人,见是慕湛。

慕湛双手奉出图纸,谢成接过,问清蒋南柯匪窝地址后,他要周顾留下等他。

“剿匪太过危险,阿顾,等我擒获九机,慕湛会领你上山。”

周顾思忖几息,将香囊递给他,“以什么为信?”

“萧声。”

谢成笑了,在她即将抽手之际拉了拉她,叮嘱道:“我等你。”

他披上甲胄,持刀率众而去。

“王妃?”陈三愿向周顾歪歪头,少女正是思春年纪,笑嘻嘻道,“王爷很爱惜你呢!”

周顾看着她,不由便想到自家莲莲,熟门熟路摸了摸陈三愿圆溜溜的脑袋,笑了,“我是病患呢,跟过去只能朝匪贼扔石头了。”

她不由想到了谢成那一身伤,扭头问蒋南柯:“先生,他的伤会有影响吗?”

“哎呦……”蒋南柯一哼,边捣药膏边吹胡子道,“掉了点血,或许从前能一口气杀十个贼,这下只能杀三个了。那虫口器上有毒,挺不住的人当场一命呜呼,挺住的人再被咬几口也没事,行啦,过来自己涂药,别好好姑娘家落得满胳膊伤痕,穿夏衣都要不好意思。”

蒋南柯把磨好的药膏一推,示意周顾来取,她走近了,笑着摇摇头,“我不会,伤疤留就留了。”

“……”蒋南柯知她心境,把药膏罐抱怀里一护,“成啊,你既然这么说,那老夫就不给了,还浪费什么!”

周顾讨饶:“先生我错了,有总比没有好。”

“哼。”

她亮了身份,陈衍本该走,他站在周顾面前告辞。

周顾问陈衍:“如今书读得如何了?”

“四书读得差不多了,史记尚未钻研,近日在写论,”见周顾略点头,陈衍不敢夸大,羞赧补道,“调式写得不好,我没拜师……大哥说等庄稼卖了,同我去城中买几本好策集。”

周顾未做点评,看向陈三愿,“三娘有定过人家吗?”

“啊!?没、没有。”陈三愿未防,呆呆地张了张嘴。

“很好,你们从此跟着我吧。陈衍,你二十了,想必并不是第一次参加乡试,你知道有些名额里不可能有你。既然读书是为了入仕,你真的执着走完科考的过程吗?我很缺人才,既然我们相遇便是缘分,你没有的资历……在今日因你我相逢而补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到我的身边来。”

“至于三娘,既然未许人家,在我身边多看看旁的景象吧,你看的多了,往后可以选择的人生才多,而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等你去走,你愿意吗?”

周顾说得坦诚、直白,陈三愿还在愣怔,陈衍却已经听懂,明白遇到了机缘,便拉了拉小妹的手,拜谢,“我们兄妹两人承蒙郡主不弃!”

“那……那大哥呢?”陈三愿问的是陈大柱。

周顾瞥了蒋南柯一眼,微微眯眸,“他有识辨草药的天赋,蒋老想必很看重他,他又于我有恩,往后杨通郡主府有他的一席之地。何况,如若你们都来,陈大哥还有什么种地的必要?”

她一语点醒院中几人,陈三愿想通了,欢喜嚷道:“是了,是了!近年种地伐木都难了,如果我们都有出路,大哥就不用再为难怎么养活一家了,他从小最爱的就是跟在蒋老身后啊!”

蒋南柯远远“哼”了声,“小跟屁虫。”

几人都笑起来,慕湛领了几人在旁静候,也不动声色扬唇。

夜半之时,山林陷入一片黑寂,繁茂的枝叶将月盘清辉遮挡,只在一处巨石背后投下深重的阴影。

突然,阴影中有微光拨动,随后传来甲胄轻碰的声响。

“王爷,再过一刻便到寅正,暗中去的人会打开辕门。”胡栩道。

对方虽是山匪,可盘踞此地已久,自成一派,其中防守也有独门路数。云顶峰和此处不在同一方位,谢成不欲声张,这些年,像九机这种查探不到的匪贼才是他的大患,他不想打草惊蛇让他们跑脱一人,这才夜中设伏。

到了寅正时刻,便是匪贼最熟睡、天际刚亮能辨路之时,那时四面包抄,对方一个也跑不掉。

“好。”谢成轻应一声,拿出了攀峰用的铁爪。

他领的这一路,正是要攀最陡峭石路的一队,半百丈的上方,能隐约看到屋檐一角。既是地势最险要之处,按照常理,九机便应宿在那里。

胡栩抿唇看着自家王爷,脸上那道疤痕因为皱眉更显狰狞,“那啥,王爷,你身上的伤,无妨吧?”

攀峰不比行军,那些石块又不按照心意长,谁知道过程中会遇到怎样的意外,离得远了或需折身狠跃,啧,估摸着他家王爷身上那百十个口子又要裂开。

谢成把脸一沉,“废什么话,我还能不如你们!?”

胡栩没话说了,只好“是是是”了几声,将刀收到腰腹。

远方天际隐约亮起,时刻到了。

谢成挥手示意,率先动身,他身手敏捷,屈指成爪,手脚并用彼此借势,只一眨眼便嗖嗖上了两米有余,胡栩等人见状,不敢懈怠,一群人在暗光下如迅捷的爬蛛在石峰上跳窜。

期间,谢成真有一回失手,抓了块松动的凸石。那石块甫一受力便猝然碎裂,从谢成掌间下坠,谢成反应极快,连忙折身,借铁爪勾脱的力道抓住另一块石块,变故只在一瞬,胡栩见他无恙便没出声,但谢成力气用得急,感到手臂处真有块皮肤撕开了,隐隐泛着疼。

好在上方不远处有了动静,山风将一些杀声传到这里,应是辕门已经被开,杀了一刻那些匪贼才惊觉不对,大声嚷着抄武器,火油的味道也散到这里。

这条路虽陡峭,可摔下去未必不能活命,谢成心知是九机的退路。黑甲兵的武力当世鲜有对手,他知道胜券在握,只担心九机伺机逃脱,于是那处动静响了,他这处的速度也更快了,未到数十息,便跃然跳到峰顶,抽出腰侧的卷刀。

天际大白,快到卯初之时,林中有几声鸡鸣。

甫一踏入匪窝,便因地势将战势一览无遗,谢成看到许多身穿皮革的人狰狞地奔走,与黑甲兵站成一团,竟过了好几个回合。

有一群人边战边退,护着一人来到此处,其中有人大声催促:“大哥你先走,我们来断后,妈的,跟这些狗兵同归于尽,麻子,去把炸药桶都搬过来!”

有人应声而去,被护着的那人肩宽体肥,满脸胡渣,本是连连摇头,叠声说“不行”。

但下一刻,一支短弩扎进麻子的心口,九机的余光中只能看到弩箭末端的一星寒铁银光,恍惚间如乍白的天际。

麻子挣扎两下,来不及低头看心口,软了脚“扑通”一声倒下。九机缓缓转身,凝眸去看那条退路的尽头,满眸红丝聚向那个正放下袖箭的谢成。

他的身后,随行的兵士沉默盯着这几百余人的匪贼,杀伐之气倾轧而来。

谢成甩开臂上的血珠,将刀尖对准了九机,微微含笑:“来战。”

只一声,他便冲上去,九机身边的匪贼本想护主,刚提了刀便被谢成挡开,一声“叮呛”震得对方虎口发麻。谢成横刀劈向九机,逼得他提刀格挡,那刀在谢成手中如有生力,和九机的刀面擦出火花,又冲他面门而去,九机猛地退了好几步,拉开距离,招式也大开大合起来。

两人的刀法都按着迅捷狂猛之势,只在数息之内便过了几十来回,胡栩也没闲着,一挥手,黑甲兵错过相斗的二人,奔着九机带着逃命的那群人而去。

“啊!”九机怒目圆睁,拼命挥刀。

每一刀不但被谢成躲过,谢成的攻势不减,再一次刀刃相撞时,谢成开了口。

“束手就擒,九机。”

九机恨声骂道:“你们这些狗官!”

他太愤怒,失了冷静。谢成瞧出破口,回刀骤退,九机欲追上前。

谢成的身形却灵活陡转,闪到九机侧面,用冰冷的刀锋划开了九机的脖颈。

九机的动作僵住了,谢成冷冷看着他,重复道:“束手就擒,我不诛杀你们。”

周围的喊声阵阵,有厮杀声,亦有求饶声,九机的刀砸到了地面。

待一切恢复平静,暖白的晨光倾照林野,照亮了此处的狼藉,谢成在峰崖吹了一支短箫,转身回来时,胡栩等人已将匪贼都擒获捆牢,正在清点人数。

九机脸上鲜血淋漓,抬头看向谢成,不屑地骂了声,“狗官!”

谢成的眸光微沉,胡栩狠踢了九机一脚,“嘴巴放干净,你当你们是无辜的百姓吗?一群贼鼠!”

九机忽然哈哈放声大笑,“我们只是占了山头,那又如何?!我们烧杀抢掳,可我们祸害到你们纸醉金迷了吗!你们清高什么,你们高贵什么!”

谢成没与他多言,九机被踢到时身子撞到了旁人,那人身形极小,似乎只有十几岁,本垂着头,在碰撞间倒露了脸,谢成甫一与这人对视,瞳眸忽然缩紧。

胡栩见自家王爷如此,困惑地顺着目光看去,没瞧出什么来,便犹疑着问:“王爷,怎么了?”

谢成抿唇,蹲到那人面前,反手用刀柄挑开那人覆面的碎发,而后勾起对方下巴,审视起来。

对方身形瘦削,虽然肌肤粗糙,可五官清丽,细瘦的脖颈平滑一片,并无喉结,分明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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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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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所厌也
连载中●逐光设梦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