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南柯这么说,也有缘由。
他早年与妻子两人本想安心定居杨通城内,却不想妻子的美貌引起别人觊觎。有一日走投无路只差要和别人拼白刃红刀,恰逢顾令仪去迎出征在外的夫君,便施援手相救。
蒋南柯记得这份恩情,又过几载妻子早逝,他更加潜心钻研医术,因为时常需要采药便迁居林中,不想儿子有一日竟被山匪掳去。对方要赎金,蒋南柯惯常仗义行医,并不贪心求利,无奈只好去向钟老医借银子,可人穷时遇到的几乎都是穷山恶水,钟老医也是不慕名利的主,那点杯水车薪让两个直脾气的好友甚至闹出不快。
如此捉襟见肘凑了数十年银子,蒋南柯的脾气便被磨怪了,他没想到还能再遇到顾令仪,彼时对方已经不是少女模样,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上禀承情,顾令仪正率军去与周阳正汇合,行兵急速,便匆匆做了保证,只说待她回来便肃清这些匪窝!
蒋南柯没想到等来的是将军枯骨的消息,举城痛骂的那一日,蒋南柯独坐山巅,只知道他赎回儿子的希望真的消失殆尽了。
他一扬手,将陈酒洒入皑皑云海中,遥敬将军。
那之后杨通更主,周家军被谢成全部收整,蒋南柯特意下了山,在外绕着谢府转了好几圈。
没再有被上者凝眸的机遇,他反而碰到了咳血不止、几乎殒命的周顾,对方身中的奇毒阴险霸道,蒋南柯顺手救了一把,虽不治根,好在保住她一条性命。
这姑娘也可怜,若儿子还在,不过比她大了五六岁。彼时蒋南柯这么想完,瞧着自顾不暇的周顾,终究还是咽下了希望剿匪的一些话。
那之后他回到林中医舍,除了村中人,不再接诊,一晃便至今了。
收针后,蒋南柯瞥眼看向周顾,心中唏嘘几下。见她已带痛睡去,并不安稳,他便推门而出,一抬眼见到院中景象,不由一乐。
谢成真听他的话,将堆着的柴火全都劈完了。
见蒋南柯走近,谢成立刻迎上来,满脸担忧地又将周顾的病症问了几遍,蒋南柯随口简单说了两句,谢成的眉头便蹙紧,再没松开。
“先生既然能暂时压制阿顾体内的毒,谢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谢成端正向蒋南柯作了一揖,态度谦和。
“嗯?”蒋南柯朝他晃了晃脑袋。
谢成道:“我想请先生出山,随行在她身侧。您知道她的情况,这种药方需要时刻观察以便更改吧?您的医术在杨通众医师之上,若您不愿出手,想必旁人很快就要束手无策了。”
“我虽如今只是军中小将,可但凡先生所要,谢成拼尽全力也会帮先生得到,我从今奉先生如叔如伯,为先生侍奉终老!”
听他如此,蒋南柯掀眸看向谢成的脑袋,哈哈笑了两声。
迟啦!
若那时他得遇谢成,或者不曾在谢府听说过两夫妻不睦已久的碎言,恐怕真的会留下,照顾周顾至今呢!如今……哎,蒋南柯到底是医者,见惯了许多生死,他如今倒觉得谢成的反应有些太过执意得可笑了。
“什么都能办到?”蒋南柯抚须微笑,眯着眸子审视谢成,“小子,我听说你最近在剿匪啊,哈哈哈,不用皱眉,就是你在做的事!这附近就有个大匪窝,匪首名叫九机,数十年前将我儿掳了去,让他至今下落不明。这些年老朽已将银子凑了**成,只是无奈脚腿不便,害怕空送人头,不如你去帮我见见,也好让我知道我儿是否活着?”
谢成抿唇不言,眸光愈深。
蒋南柯又笑两声,晾他不敢独身暗赴,便故意为难道:“他若活着,想必已是落草为匪,无需老朽为他提神费心,若死了,好歹让老夫送他一处衣冠冢,往后下了九泉也好与夫人讨歉。我今生唯此一事挂心,待此事了了,当然可随行在郡主身侧。”
两人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陈大柱的呼喊,兴奋喊着“俺找到药草了”!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身形比他小,帮着陈大柱推板车,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蒋南柯道了声“有点本事”,向那处走去,谢成那声“好”便隐于高呼中。
陈大柱难得被他夸,不好意思地反复摸着后脑,又问阿清妹子如何了,可曾退烧?他的弟弟陈衍、妹妹陈三愿也跟着笑起来。
“阿清?”谢成疑惑。
陈大柱看着谢成,立马笑起来,“哎呀,阿清的大哥!你也醒啦!昨日俺随便挑了件衣裳急急送过来,心想你肯定嫌小,这不,今日俺又挑了两件衣裳,将阿弟和阿妹也都带来了,你们这要是用得着人,只管喊他们去做!”
谢成的脸色便有些奇怪,但对方如此盛情,笑脸盈盈,他便迟疑地应下了。
“阿清如何了,烧退了吗?”陈大柱又问,目光殷殷关切。
谢成看得愈发不是滋味,正要出声,小屋那边传来“吱呀”一声开合声,周顾将门打开了,她扶着门框颇有倦色,向此处望来。
她身穿一件农妇样式的布衫,本是黯淡无光的衣料,可被她孱弱的身形一衬,却有一种清丽柔和的风姿。周顾的整张脸都是惨白色,那双长眸却愈显漆黑,扫过来时带了漫不经心的从容,倒先看得别人心中坠坠,忍不住心疼起来。
谢成动了下脚,那厢陈大柱看到周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哎呦,阿清妹子!”
周顾倒也让陈大柱扶稳了,只听这人问:“妹子啊,受苦了!”说罢,陈大柱冲陈衍扭头,急声催促,“阿弟快来,你来照顾阿清,俺得去熬草药!”
陈衍面容清秀,刚过二十,听到陈大柱吩咐,才从凝望周顾中回神,一抹薄红出现在陈衍脸上,他低眉掠过谢成身侧,被陈大柱半催半推中扶住了周顾。
陈大柱嘿嘿一笑,“妹子,这是我阿弟。”说完,他朝陈衍努力使了个眼色,意有所指。
周顾:“……”
谢成:“……”
蒋南柯在不远处看到这幕,不由也“哈”了声,笑着指挥陈大柱捣草药熬膏去。
陈三愿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圆脸杏眼,笑眯眯也跑来,含羞带怯地抱住周顾,小声道:“阿姐,你可真漂亮!”
原来陈大柱自从见了周顾,又问过她的姻缘,知是未嫁,不由将心思转放在他家阿弟陈衍身上,觉得两人郎才女貌,正好凑成一对!对周顾的伤势可谓殷殷关切,无所不应。
昨日回去后,陈大柱便已将这打算说与陈衍,陈三愿也在旁听了始终。今日见到周顾,陈衍红了脸,陈三愿已将周顾当成自家人看待了。
周顾在对方施救之时便察觉有异,但当时势弱,只能说假,如今倒不奇怪,只是见到两个孩子因此对她格外亲昵,有些惭愧。
那边谢成见她如此,明白过来,一双眼眸便慢慢红了。
今日陈家弟妹帮忙,午饭丰盛,柴房中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
午后,周顾的烧退了,含笑坐在石桌旁看他们忙活,又是洗涮墙屋又是拣药材,她一回眸见谢成与蒋南柯说了什么,抱着满桶衣裳往溪边走去。
他该是去浣衣,周顾本不起疑,可蒋南柯自从听到他说什么后,脸色便忽然有些凝重,惯常的冷漠与古怪都没有了,垂着头反复思量起来。
周顾见他如此,不由挑眉。
山林小溪靠近医舍,只有数十米,水声潺潺,溪水清澈见底,有透明蜉蝣落在水面。
谢成沉默用皂角涂抹衣裳,反复拍打,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顾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眸中无甚喜色,叹了声气,“你要去九机匪窝?”
“是。”谢成的动作顿了下,到底没忍住,话中带了委屈,“为何要说你尚未嫁人?”
他回头看向周顾,隐射入水的天光也染了些在他的眸眶,谢成眼尾带上薄红,但那双眸子看人时又是软的。
“……”周顾道,“不如你先回答我?”
谢成不再言语,两人静默。
周顾已从蒋南柯口中知道谢成的动机,独身去往匪窝何其凶险,就算如今谢成失去部分记忆,也不该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莫名想听谢成的真话。
天光倾洒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暖意,只有谢成一下下“邦邦”浣衣声,少顷之后,那些声响逐渐缓慢,而后突然消了。
谢成茫然地感受着胸中的委屈伤心,抬手低头看他被沤得发白的双手,如梦醒般将经年的记忆一幕幕想起。
失忆之时的所见所闻亦同潮退,在即将忘却之际,心中痛意难消,那抹牵扯不断的痛意又将这两日纷杂而荒诞的记忆堆叠在脑海一角。
估算着蒋南柯所说的时辰快到,又见谢成是这神色,周顾便已心知谢成恢复全部记忆。她以为他的记忆如早时全被忘却,面前的谢成又变成那个和她爱怨恨憎的人。
周顾脸上浮现浅笑,提醒似的只道:“蒋南柯的儿子,蒋萤。数十年前就被掳去,正如他所说,如若存活只怕也当了山匪。这么多年既然蒋萤没找来,我觉得他已经生出怨恨,你只身去,危险重重。”
“我们失踪,前往云顶峰汇合的军队必会折返,你的黑甲兵很快就来,到那时再去剿匪吧。”
谢成仍然没有出声,他坐在溪边一块崎岖不平的石块上,慢慢伸手盖住了眼眶,呼吸重了些。
周顾脸上没了笑意,只是看他,“谢成,你怎么了?”
被问之人终于回头,清润的眸里荡着波光,他声音暗哑,只问:“周顾,为何要说你尚未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