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车厢内的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碎。一名身着轻甲的军士在车外勒马,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庾参军,使君有请,劳移步车驾一叙。”

矮几后,庾澄之正欲递出的茶盏微微一顿。方才凝在眉宇间那抹温柔的笑意,顷刻间敛去无踪。他从容地将手中茶具归置妥当,温声对庾清道:“茶尚温,你多用些。若凉了,便倒掉无妨,待我回来,再为你煮新的。”

他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袍袖,准备下车。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衣袖却传来一股略带迟疑的牵扯,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一片袖角。庾清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目光死死的盯着他,嘴唇紧抿着,那是一种无声的的阻拦。

庾澄之停下动作,他看向那只秀美但用力到微微泛白的手,又抬眼去看庾清一言不发的唇。片刻,他面上重新浮起笑意,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怎么了?”他声音放得更柔,“只是去叙话,去去便回。”

庾清当然也知道,谢晦来请,不可不去。但那股堵在心口的郁气与担忧翻腾得更厉害,让他无法松开手。他撇开目光,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让庾澄之怔住,但他随即被庾清语气中不容错辨的担忧与坚持,还有少年人赌气的不肯看向他的游移眼神,给大大的取悦了。

庾澄之将自己的衣袖从庾清手中抽出,又反手接住庾清那只垂落的手,坚定而短暂地握了握,传递着安抚的信号。

“真的无事,”他低声说,“不必担心,在此等我便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帘幕垂下,隔断了视线,也带走了车厢内最后一丝暖意。

庾清独自留在原地,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他缓缓坐回锦垫上,目光扫过犹带余温的茶盏、精致的点心、叠放整齐的书籍,还有那只插着小花的瓷瓶。这一切舒适妥帖的安排,此刻却像在对着他露出讥讽的笑意。

白日漫长,庾澄之被谢晦召去,直至暮色沉沉,车队驶入驿站,庾清才重新见到他。

他回到他们共乘的马车上,准备同庾清一起用晚膳。庾澄之衣着整齐,发髻纹丝不乱,面色除了眼底一层淡青的倦意,倒也看不出更多异样,甚至还能对庾清温和地笑着,说起白日与谢晦商议的荆州事务,条理清晰。庾清紧绷的心弦慢慢松下几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谢晦再是行为放纵,总不至于在行军途中、众目睽睽之下,于马车里行那龌龊之事。再观庾澄之态度自然,也许一切不堪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然而,这微弱的安慰在晚膳时被轻易击破。

驿站厢房内,庾澄之将驿丞送来的几样明显超出份例的精致小菜推到庾清面前,自己却只舀了半碗清粥,小口小口地吃着。灯火下,庾清看得分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印切实存在,颜色转深了些,在庾澄之偏头时,衣领遮掩不住,露出一截边缘模糊的暗红。庾澄之只垂眸吹着粥面热气,对注视的目光无所察觉。

庾清看着面前罕见的炙鹿肉,这绝不是一介参军能得到的饮食例配。鹿肉鲜香扑鼻,庾清却只觉得喉头堵得厉害,筷子重得提不起。

夜色渐深。庾清洗漱后褪去外衣,正待歇下,房门被轻轻叩响。

庾澄之披着氅衣立在门外,廊下灯火在他的身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递过一个温热的手炉:“夜里寒,这个你用。”见庾清默然接过,他又道,“半夜露重,若觉着冷,可唤驿丞添床厚被。我已……托谢使君打过招呼了。”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照。见庾清只穿着中衣站着,没有回话的意思,庾澄之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终是无奈地笑了笑:“早些安歇吧。”说罢,便转身离去,脚步声融入廊外渐起的夜风中。

庾清握着手炉,那暖意从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底的寒。他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果然,夜半时分,寒气透过窗隙侵袭而来,他被冻醒了。

手炉在床头散发着余温,他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庾澄之那病弱畏寒的身子,把手炉给了自己,那他怎么办?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他匆匆披上外衣,抓起手炉,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朝庾澄之下榻的侧厢房走去。

院落寂静,只有风声。侧厢房的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听不见丝毫声息。

庾清心下一沉,犹豫片刻,还是极轻地推了推门。门竟未闩,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借着清冷月光,他看清了屋内情形。

床榻之上,锦被方正整齐,枕头安然搁置,榻面平整,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庾清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投向驿站深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主院。那里人影幢幢,隐约似有丝竹声飘来,又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他不在自己的房里。在这寒重露深的夜里,他能去哪里?

庾清站在冰冷的月光与厢房的黑暗交界处,手里捧着那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炉,看着远处主院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亮,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凉透了。先前那些可笑的自我安慰,此刻被眼前空荡荡的床榻彻底击得粉碎。

庾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中的。

手炉搁在桌上,炭火已经烧尽。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再躺下的意思,只是和衣坐在床沿,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从脚底漫上来,他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该睡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黑暗里,那张空荡荡的床榻便浮上来,锦被叠得方正,枕头安然搁置。

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纱质的白。他盯着那道光,盯到眼睛发酸,终于又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谢晦的手。那只手曾经递给他一只装着毒物的锦囊——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但此刻这只手却覆在庾澄之苍白的脖颈上,指腹按过那道由红转黑的印记,像把玩一件心爱的玉器。

庾清猛地睁开眼。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他大口喘着气,攥紧被角,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一闭上眼,画面便又扑上来,比前一次更清晰,更可怖——

谢晦的马车,宽大、奢靡,足以容纳一切不为人知的声响。帘幕低垂,烛火摇曳。庾澄之跪坐在锦垫上,氅衣已被褪去半边,露出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肩。他咬着唇,没有出声,只是偶尔压抑不住,逸出一两声破碎的轻咳。而谢晦只是冷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庾清的冷汗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但他无法睁开眼,无法逃离那些梦靥。他的梦境一再变换,最后是潮湿的、泛着霉味的木板床,是永远散不去的脂粉与酒气,是一张又一张在他身上起伏的、面目模糊的脸。他躺在那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然后那些脸消失了,他转而看见庾澄之。

幼年的庾澄之,瘦小又苍白。被几个顽童堵在假山后,书卷散落一地,衣襟扯得凌乱。他蜷缩在角落里,肩背轻轻发抖,同样咬着嘴唇,一声也不肯哭。

一个正气凛然的孩子冲了上去,那是年少的庾清。他挡在庾澄之身前,声音还带着稚嫩的清亮:“莫要仗势欺人!”

突然,画面开始扭曲,假山消失了,花园也消失了。庾澄之还是那个瘦小苍白的庾澄之,可四周却变成了勾栏院那间逼仄的、弥漫着糜烂气息的屋子。他躺在庾清曾躺过的床榻上,衣襟散乱,脖颈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红痕。烛火映着他那张清秀脆弱的脸,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他偏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庾清,嘴唇翕动。

“谢谢你救我。”

庾清猛地睁开眼。天已微明。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眶酸涩。身侧的衾被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尖仍保持着紧紧蜷缩的姿势,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浮木。

那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谢谢你救我。

他闭上眼,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可我没有救你。我救不了你。

——————

马车驶入荆州江陵城时,庾清将车帘掀开了一线,熟悉的街景掠过车窗外。江陵,是他长大的地方。

卖糖人的老翁还在老地方支摊,茶肆门口的招幌换了一副新的,石桥栏杆上那些他幼时数过的刻痕,被风雨侵蚀得更深了些。

然后马车拐进了青石街,庾清攥着车帘的手倏地收紧。

这条路,不是去驿馆的。这条熟悉的路,他认得每一块青石板,认得每一个转角,熟悉到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马蹄声放缓,车夫轻轻“吁”了一声,车身停稳。

庾清攥着车帘的那只手僵在半空,像被腊月的寒风冻住了。

庾澄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臂,那是一个无声的,带着安抚与歉意的触碰。

庾清缓缓地抬头,朱门仍是那扇朱门,门环仍是那对门环,铜绿斑驳,与他离家那日并无不同。

门楣上那块匾额,新漆的,黑底金字,在阴天里泛着沉沉的乌光——荆州刺史府。

只是门匾换了。只是里头住的人,姓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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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复清澄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