溁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稀感觉到周围的灯光和杂乱的声响。
面前的人仿佛没有丝毫波澜,声线平稳道:“今夜无眠,出来走走,偶到此处罢了。你们这么着急忙慌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领头的人躬身实告:“老爷昨日归宅,今日便有怪事。今日小的如往常巡游,忽闻角落有异响,便带人过来查看。
“不料竟惊扰了老爷,还请老爷宽恕。”
他背对着众人,唇瓣正起半分。溁良却再也等不了。她气息堵塞,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推拒着面前的障碍物。
男人轻咳一声,沉声道:“此处无事,你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那几人眼风交错,最前面的人收回灯笼,口尊:“老爷容禀,夜风砭骨,还请老爷早些休息,以养精神。”
“知道了,尔等下去吧。”他抬手挥了两挥,语气有些不耐烦。
几人心会离去,周遭喧哗方歇。
溁良双目发眩,她猛地后撤两步,脸部因缺氧红一阵白一阵。溁良劫后余生般,贪婪地大口喘息。
溁良眼发黑几回,她伸手乱摸空气,想要寻找依托。对面的人见状贴心地伸出手,溁良却一头靠上身后的墙。
“姑娘可还无恙?”
她低着头,左手撑住墙面,闻言右手抬到身前忙摆了摆。
缓了好一会儿,她没忍住侧目,正好四目相对,溁良突然恍惚一瞬——男人十分英俊,白面无须,年纪刚过三旬,一副和身份完全不符的长像。
那人一身素色衣袍,头发只是简单梳挽成形。男子腰间缀着一块瑜玉,其余地方并没有太多的点缀,却一点也没显得随意,反而给人一种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啊嚏——”溁良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能看清东西后,她警惕地向里缩了缩身。
男人姿势未变,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尘埃无声滚过弄堂小路。少顷,溁良颤颤巍巍直起身,紧贴着墙面道:“他们刚才是叫你……老爷吧?”
男子背手而立,轻笑道:“他们是宅中杂役,自然要叫老爷。卿非此院之人,随意称呼便是。”
“啊哈哈……”溁良挠挠头陪笑两声,余光左右扫了一圈道,“虽不知老爷何故帮忙,但还是多谢老爷搭救,小女子还有点事先走了!”
言罢,溁良转身开溜,那人见她要走,手快一步捉住她的腕骨。拦道:“姑娘留步。吾本今夜乘兴到此,不料与姑娘不期而遇,见佳人落难,于心不忍便出手相济。
“姑娘既然要走,吾自然不留。只是……姑娘夜半突然出现在本院附近,难免要叫人生疑……”
溁良霍地扭头,眼快速在被抓着的手和对面的脸之间游移。她强笑道:“老爷客气,小女子真真只是路过行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姑娘言重了。”那人含笑,手心却微微使力一拢,顺势引她近前。溁良一个趔趄,衣袂相触,避无可避。
熟悉的气味再次压鼻,溁良只觉香得有些发稠。
他语尾温温一顿,复道:“吾并非要姑娘自证清白。吾与姑娘萍水相逢,宿缘如此,敢请姑娘给个薄面,回答吾三个问题,再走不迟。”
“什么问题?”溁良小心翼翼道。
他笑说:“第一个问题,请问姑娘芳姓?”
“呃……叫我溁良就好。”
男人了然低头,继而道:“那第二个问题,溁良姑娘明日可会再来此处?”
男人语调不高不低,溁良闻言却立马警觉,仓皇摇头,连连道:“不来了不来了!看在我与老爷有过一面之缘的分上,这次请老爷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马吧。”
那人莞尔道:“姑娘误会了。”他终是将手收回,十指指尖来回轻扣道,“第三个问题……”
男人笑而不语,无声垂手,复又抬起,食指虚点了点溁良的手,手心一张,做出讨要的模样。
溁良不解其意,却还是怯怯伸手,警惕地盯着对方。
温热的肌肤相触。那人向上轻托她的手背。溁良条件反射地缩手,那人一只手快速反握,遂信手解下腰间佩玉,故意作屈道:
“姑娘始终对吾怀有戒心,可吾却珍惜这段露水之缘。”随后将手心覆上她的掌中央,顺势塞入手中玉佩。
还没等溁良开口,先前按着不让她走的人此刻反而跑的比她还快。溁良伸手一抓,拦他未果。
“哎!你东西不要了?!”溁良愣了一会,朝那人离开的方向轻呼一声。
那人远远答道:“这第三个问题,吾就问姑娘此玉还与不还吧,姑娘不用急着回答。
“若要还,明夜亥时,吾在此等候,届时姑娘亲自给吾答复便好。若不还……
“就权当给姑娘留个纪念好了。抱歉吾不能久留,不然再有人来寻找,姑娘就麻烦了。”
话闭,那人脚底生风一般,消失在拐角。溁良错愕盯着手中多出来的玉佩,恍若梦中。
隆冬镇的人都这样吗?热情又让人难以招架。
此时镇中另一头。
夜色小巷中,两股风先后刮动巷中杂物。寻真脚步急腾,原先她只是偷偷跟在身后,不知跟到哪里,那人忽然有了发觉。
之后便全然不顾周围,放肆冲撞,寻真急身一追,只得边走边扶这只笼子那个笤帚。
她壮着胆子对着前面的身披黑斗篷的人大喊:“喂!”
那人未答,飞身跃上房檐,走的更快。
见人不理,寻真口中埋怨:“可恶,你有本事你不知道手脚放轻点吗?混蛋害我不浅。
眼看要追不上,寻真急头白脸边喘边喊:“哎!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见有人追就心虚逃跑,必是有鬼!”
“再不停下,我可就要喊捉贼了!”
黑衣人闻言脚步一顿,低头俯视着脚底追逐的寻真。
寻真急收足尖,随影一停,又咳又喘。她抽身抬头对上那张黑不溜秋的脸。
月影斜切而下,空气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怪诞。寻真背后有些发凉,却不肯示弱,强颜道:“怎么,害怕了?”
她目光锁定那人,可盯着盯着,一道白光突然醒了她的神。
寻真闪目一看,只见对方已亮出短刃,起了杀心。
寻真登时吓了个魂飞胆裂。黑影凌空扑下,这回换她掉头逃跑了。
“说两句就不行了?!”她一面逃,一面诉苦。那人似乎更加气恼,抬手差点摸到她背,寻真吓地眼角洇泪,大叫救命。
更鼓已响了三声。姜别音却仍旧未眠。房间里灯火阑珊,也掩盖不了她疑虑深深。
“别老皱着眉了,会长皱纹的。”君无瑕四足蜷伏,闭眼摆尾道。
姜别音闻言微仰,懒散道:“何劳阁下操心。”
“是是是,我的不该,你快点休息吧,保不齐明早溁良就要动身。”君无瑕不阴不阳地回敬。
恼怒和无奈交织在她的脸上,她确实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了。
君无瑕半晌都没听到呛话,他疑惑地睁开一只眼,就见姜别音坐在一旁嗟叹。
“要我说,你还是趁早和她表明态度,让她不再怕你才是,不然你何时能得手?”
姜别音呼吸微微一滞,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我又不是变态……”
姜别音面犯愁色,好像她能想到的开场白,都像是在威胁别人。
她正兀自凝神,猛听得外头一片嘈杂。由远及近,好似就在窗下。
她抬眼望向君无瑕,但见君无瑕也弹起身子,耳廓向外。姜别音立即起身,双手伏住窗口,向下观望。
君无瑕缩起后腿,歪歪斜斜挪到她身边,他定睛朝外一看,只见楼下有二人疾奔,追的难舍难分。
君无瑕凝眉,当即轻声叫道:“那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啊,她不是今天溁良身边的那个女子吗?她好像遇到危险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别音斜睨着身旁小猫,似乎在等他下一句话。
君无瑕仿佛得到了某种启发,灵光一闪:“哎呀,何不如此这般,她既然和溁良认识,现在看上去好像生死攸关,你何不出手相助,借花献佛?”
君无瑕话音未落,姜别音眉梢已先一步扬起,二人无言对视俄儿。
君无瑕正欲复言,只见姜别音抬脚踏上窗沿,身子倾出半尺,像一只要起飞的鸟:“多谢君公子指点了。”
“哎!”未等君无瑕说完,姜别音就已纵身而出,他紧赶要追,腿上伤口又不由得一痛。
尘土被脚步掀起,巷中混杂着衣襟摩擦的声音。
“好汉别追啦!认输了还不行吗?”寻真回眸,带着三分气喘七分哀怨道。
那人紧追不舍,左砍右砍,就是砍不中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寻真像条泥鳅般扭动着身子。
正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寻真渐渐没了力气,身后突然冷不防地飞来一镖。她想逃,却逃不掉。
眼见要身死镖下,此时一道猛烈的气流冲天而下,硬生生撕裂两人。
“铮——”刀光迸溅,声似霹雳。
寻真忽觉身在云间。她被突如其来的气浪掀的离地三尺,紧接着她头轰然一震,便再无知觉。
老爷巧施连环计,溁良误上断头台!
寻真:怎么感觉头上绿油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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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隆冬镇·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