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臻看着祝青云,缓缓起身,向祝青云还了一礼。
重新落座后,裴臻开口:“先生既愿入仕,本宫想问一句——先生看如今的朝局,从何处入手最好?”
祝青云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想了想。
“朝中如今有三股势。”
“一是张家。张皇后在后宫,景王在前朝,张柏年在吏部。吏部管人——所有官员的铨选、考课、升迁都过他的手,等于卡住了满朝文官的命脉。景王是皇子,有名分,朝中正统派天然倾向他。张家在地方也有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拔的。”
“但张家有一个软肋——兵权不在手。吏部管不了兵,这是他们最大的短板。”
裴臻点头,看向姜远霆。
姜远霆放下茶盏:“兵事上殿下放心。”
“臣在兵部,武将任免、军籍、军械都要过臣的手。朝中兵部是一半,北境是另一半。北境诸将,多出姜门,且姜昀尚在北境。”
裴臻听懂了。
祝青云接过话头:“臣若入仕,礼部最合适。臣本就是清流世家,又教过殿下礼仪,进礼部名正言顺。”
“礼部看似清闲,实则掌科举和祭祀。科举能影响新科进士的取向,祭祀能影响朝堂礼仪上的排位。不显眼,但有用。臣进礼部,张家不会立刻警觉。可日后科举取士、朝会站位,处处都能使上暗劲。”
裴臻点头。
“第三股,是中立派。”祝青云说,“人数最多,谁势大跟谁。夺嫡的关键,就是谁先抢到这批人。”
裴臻听完,垂下眼。
她想了想,开口:“三方各有长短。张家掌吏部、有皇后、有名分,但缺兵权。姜家有兵权、有边功,但在朝根基不如张家深。祝家有清流名望,进可收士人之心,退可守礼法之名——是本宫最缺的那一块。”
她看向祝青云:“先生入礼部,便是为我补齐这一块。”
祝青云点头:“殿下看得清楚。”
裴臻思量片刻:“但本宫要说一句——这三股势,如今都在父皇眼皮底下。父皇不动,是因为谁也没踩到储位那条线。”
“所以本宫不能动。姜将军不能动。先生入礼部,也不能动。”
“那殿下要谁动?”姜远霆问。
裴臻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张家。张柏年掌吏部,卖官鬻爵的事做得太多。他按捺不住,还会继续为景王、为张氏谋利。这样的人,父皇容不下。”
祝青云了然,点头肯定:“到时只需有人,把一桩具体的案子做实。陛下自会处置。”
裴臻最后看向姜母:“本宫尚有一事劳烦夫人。”
姜母正色:“殿下请讲。”
“张皇后若再来探晏晏的亲事,夫人不必应,也不必拒。只让她觉得,姜家还在犹豫。犹豫的姜家,比站队的姜家对她更有用。”
姜母点头:“臣妇明白。”
四人交换完,堂中安静了一会儿。
姜远霆先开口:“殿下,臣知道您爱护晏晏,只是她已不小了,有些事应当让她知道。”
裴臻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将军说的,我明白。可我不让晏晏牵扯太深。而且……我与晏晏之间,我不想掺杂这么多利益拉扯,让她受制于此。”
堂中没有人接话。
姜母看了裴臻一会儿,忽然开口:“臣妇知道殿下想护着晏晏。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晏晏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可愿殿下把她挡在局外?况且殿下要走这条路,姜家、祝家已在路上,姜晏如何能独善其身?既无可避,不如早些知道。”
裴臻的睫毛动了动,很久没有说话。
姜远霆起身:“臣去叫她。”
“不必。”裴臻说,“本宫自己去。”
——
姜晏正在李遥房里坐着,给李遥剥橘子。橘子皮堆了一小摞,她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瓣,腮帮子鼓鼓的。
门被推开时,她抬头,看见裴臻站在门口。
“殿下?”
裴臻没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晏晏,你来一下。”
姜晏把橘子放下,起身走到门口:“怎么了?”
裴臻没有立刻答。只是伸手,把姜晏嘴角沾的一点橘络擦掉,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
姜晏跟着裴臻穿过回廊,一路没说话。
她看着裴臻的背影,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方才舅舅忽然来府,殿下又把她支开,堂中几人说话说了这么久,现在又叫她过去——她心中大概知道。
裴臻在一处廊下停住,转过身来。
姜晏也停住,等着她开口。
裴臻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绕弯子:“晏晏,我要争那个位子。”
姜晏没有意外。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裴臻,等她说下去。
“你舅舅入仕,姜家、祝家都已在这条路上。”
姜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裴臻,忽然问:“殿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裴臻思索再三,并没有说出口。
“是我挨打那夜,对吧?”
“是。”
姜晏忽然低头轻笑:“为何要支开我?”
“我……”
“我家臻臻今天是一个结巴?”
裴臻也跟着低头一笑。
“你把我支开,是因不想我牵扯进来。可你的争夺之心不正是因为我被打才起的吗?我即是因,又如何能不在其中?”姜晏这话说得十分透彻。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裴臻忽然说:“你不一样了。”
姜晏一笑:“我不一样了。我长高了,也长大了,通兵法谋略,擅弓马骑射——所以我能帮你。”
说完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递到裴臻面前:“但我又与以前一样。我喜欢你,信任你,永远对你一见钟情——我把自己托付给你。”
———
二人回到正堂。姜晏先向父母行了礼,又朝祝青云行了一礼。
姜晏面色郑重:“今日之事,晏晏知道,是几位长辈拿家族性命在赌。”
她顿了一下,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晏晏自幼长在膝下,爹娘疼我,舅舅教我,从来只当是寻常。今日才知,这份寻常有多重。”
她的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
“殿下待我以诚,我待殿下以心。几位长辈肯站在殿下身后,便是把这份心,也一并交了出去。晏晏替殿下谢过各位,也替自己,谢过爹娘生我养我,谢过舅舅多年教导。此生此世,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