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臻的车驾到姜府时,是巳时三刻,日头正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姜府,但这次来的名目不一样——昭华公主亲至探病,是给姜家脸面,也是给外人看的。
姜府门外金铃响动,厌翟车缓缓停下。帘幕掀开的瞬间,裴臻没等沈姑姑上前搀扶,而是自己踩着脚踏下了车。
姜远霆上前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亲临,臣惶恐。”
“姜将军不必多礼。姜晏为本宫受的伤,本宫理当来看她。”
这话说得光明正大,声音不大不小,左右邻里、街口闲人,都听得见。裴臻就是要让人知道,她来姜府,是名正言顺的探病。
姜母与姜晏皆候在内院。看见裴臻远远过来,便跪地行礼。裴臻走到近前,忙扶起姜夫人,又侧头问姜晏:“可好些?”
姜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弯弯的:“殿下放心吧,已经不疼了,就是正在结痂,痒得很。”说罢还耸了耸肩膀。
姜父瞪了女儿一眼:“没规矩。殿下问话,哪有这样回禀的?”
姜晏听见父亲训话,马上乖巧低头。
裴臻见了,浅浅一笑:“她惯是这样的,就由着她吧。”
姜母顺势将几人迎入正堂。
依次落座后,奉了茶。裴臻看着姜晏开口:“看你眉开眼笑的,想来是没什么大碍。阿遥如何?”
“还是不能下地。不过昭昭定期复诊,说是康复得极快,再有半月便差不多可以走动了。”
裴臻点头。
姜远霆与姜母也陪着说话,只是不多时,姜远霆看见府里的管事在门口似有事要禀报,又不好直接进来,犹豫间,裴臻道:“让他进来吧。想是府上有客到访。”
姜远霆心中疑惑,喊了管事进来。
管事进门,先向裴臻行礼,又朝姜远霆躬身道:“老爷,舅老爷到了,正在外候着。”
姜远霆眉头微蹙,口中道:“舅兄?”
他与妻子对视一眼,姜母也是不知自家兄长为何而来,微微摇头。
这时裴臻却是看向姜晏,淡淡开口:“晏晏,你替我去看看阿遥如何?”
姜晏一愣,但旋即明白——臻臻是想支开她。
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应声称是。起身向裴臻与父母告辞后,便出了正堂。
裴臻看着姜晏的背影,轻声说:“晏晏就是这样。即便不知为何,即便心中有疑,只要是我让她做,她便照做。”
说完,面上竟有几分苦笑之色。
夫妻二人听了这话,均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没说话。
裴臻随即收敛眉目,对姜远霆道:“祝先生是本宫请来的,让他进来吧。”
——
姜府正堂。
裴臻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姜远霆夫妻与祝青云依次坐在下首。
裴臻放下茶盏,环视众人,开口:“今日请三位来,不为旁的。”
她声音很轻,“只是自春猎回来,夜里总睡不安稳,想起一些旧事。”
坐下三人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裴臻垂眸看着盏中的茶汤,缓缓道:“小时候,母后常跟我说,裴家的孩子,生来就比别人多担一份东西。那时我不懂。后来慢慢懂了,却也不想担。直到晏晏被打那日,我才明白——有些位置,你不想坐,旁人也会推你坐。”
她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三人,语气愈发温和:“三位是晏晏的至亲,我也当三位是我的至亲。有些话,我不必说得太明白。只想问问各位长辈,可愿像我母后一样,一直站在我身后?”
姜夫人眼眶忽然就红了。
姜远霆沉默半晌,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
“臣,一直在殿下身后。”
祝青云一直没动。裴臻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下。
“舅舅呢?”
祝青云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殿下可想好了吗?”
裴臻看着他,没有回避:“我心不移。”
祝青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夫人都有些坐不住。
然后他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那臣愿为殿下入仕。”
堂中静了一瞬。
姜母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姜远霆也侧过头看了祝青云一眼。
祝青云从来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不愿受规矩束缚。当年科举高中之后,亦是拒不受职。雍帝感念祝老太傅辛苦一生,便给了祝青云“金紫光禄大夫”的正三品文散官一职,以示天家恩德。
可如今他亲口说愿入朝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