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浪起微澜

御帐之中,雍帝听了裴邵的禀报,眼角扫过张侑之散了的发髻,没发怒,只淡淡说了句:“姜远霆的女儿,倒是有几分她爹的样子。”

罚是照章罚的:杖二十,夺俸三月。但雍帝加了一句:“念其初犯,杖十五,余者记下。”

说完,目光转向张侑之:“至于你,在皇家围场中出言不逊,杖十五,闭门思过一月,不得出张府。”

裴邵还想开口:“父皇,姜晏如此肆意妄为……”

“朕旨意已下”,雍帝打断他“姜晏为何箭射张侑之,你比朕清楚。”声音中尽是冷硬。

裴邵闻此已不敢再说什么。

帐中静了一瞬。雍帝的目光从裴邵身上移开,不紧不慢地落到了裴臻身上。

裴臻站在帐中,从头到尾没替姜晏说一句话。她只是站着,脊背挺直,神色如常。

雍帝看了她片刻,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都退下吧。”

出了御帐,天色已经暗了。裴臻走在前面,姜晏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没有说话。到了自己帐内她才转过身,看着姜晏。

“跪下。”

姜晏默默跪下。

裴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帐中灯暗,昏黄里两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裴臻的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喜怒。

“张侑之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知道。”

“他身后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今天那一箭,是射给他看的,还是射给张皇后看的?还是要射给张家看?”

姜晏没说话。

裴臻忽然提高了声音,这是姜晏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她这样说话:“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箭,射的不是他的发冠,射的是我!”

姜晏猛地抬头。

裴臻站在暮色里,肩膀微微发颤,眼睛红了一圈。她很快别过脸去,声音压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沉不住气。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沉不住气。”

“臻臻……”

帐外忽有人禀报:“殿下,龙武军前来行刑,陛下命您监刑。”

裴臻的背影僵了一瞬,开口:“知道了。”

龙武军来了四名执杖军士,领头的是个校尉,手里捧着一卷敕令。

裴臻走出帐来,接过敕令看了一眼——杖十五,余者记下。她把敕令还回去,退到一旁。

“行刑。”

姜晏被按在长凳上。第一杖落下去时,她咬紧了牙关。

第二杖,第三杖。姜晏没有出声。

裴臻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她的目光落在姜晏背上,看着木杖落下时衣料凹陷又弹起。

第四杖时,姜晏的肩膀抖了一下。裴臻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第七杖。姜晏终于闷哼了一声。血开始渗出来,把天青色的袍子洇暗了一片。

裴臻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发疼。

第十一杖。

姜晏的指甲抠进凳板缝里,指节泛白。

裴臻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小小的,圆圆的,攥着半块糖糕,从门缝里挤进澄枫殿。那时候她的手还握不住自己整只手。现在却能拉开弓,能射出箭,能替她出气——此刻却因为替她出气,被人按在长凳上打。

……

第十五杖落下。校尉宣了一声:“杖毕。”

姜晏撑着长凳站起来。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天青色的袍子被血浸透。她站的虽稳,脸色却白得几乎透明。

裴臻上前两步,一把扶住她——手扣在她臂上的力道,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很多。眼眸看着姜晏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那只扶着人的手却微微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姜晏的衣袖里,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些什么。

回了帐中,裴臻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姜晏趴在榻上,裴臻解开她的外袍。衣料从伤口上揭下来时,姜晏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臻的手停住了。

“疼?”

“……不疼。”

裴臻没有戳穿她。她把外袍轻轻褪下,取过药箱,蘸了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涂。动作很轻,轻到几乎不像在涂药,像在描什么易碎的东西。

姜晏把脸埋进臂弯里,感觉裴臻的指尖在她背上移动,凉凉的,偶尔停一下,停在一处伤痕上,停很久,才继续往下涂。

“殿下。”

“嗯。”

“你方才在帐外,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裴臻的手停了一瞬。

“是。”

“我就知道。”姜晏声音闷闷的,“那你别看了,不好看。”

裴臻没说话,只是继续涂药。涂完最后一处,她拿了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替她缠上。缠到最后一道时,手停在她腰侧,很久没有动。

“晏晏。”

“嗯。”

“下次不要这样了。”

“张侑之那个狗东西!我恨不得直接射穿他的脖子。”姜晏说的用力,伤处扯的一疼。

“因为他说我?”

“你不许打听他说了什么!我不要你听见!”

裴臻怔愣,心绪翻涌。

明明是她趴在床上,明明是她刚挨过打,明明是她满背伤痕,明明是她听见了那些污言秽语。

但她一再告诉我——我不要你听见,永远不要听见那些。晏晏像守护一块白璧无瑕的玉器一样守护她。

裴臻没接话。只是把药箱合上,手按在搭扣处摩挲。

思量很久才开口说:“你要出气,可以。但不要用这种方式。你打了他,他受了罚,可你也挨了打。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那殿下说怎么办?”

裴臻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稳——“等。”

“等什么?”

“等我坐到那个位子上去。到那时,你打谁,都不必挨打。”

姜晏猛然从臂弯里抬起头。裴臻站在灯下,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姜晏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

“臻臻。”

“嗯。”

“你别哭。”

裴臻抬起眼看她。

“我没哭。”

姜晏伸手,够到她的袖口,轻轻扯了一下。

“那你坐过来。”

裴臻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姜晏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背上的伤被牵动,疼得她眉心一皱,但她没吭声。只是伸手,握住了裴臻的手。

裴臻的手很凉。

姜晏把它握在掌心里,合拢,像捂着一小块冰。

———

第二日人马返程。

因姜晏和李遥都受了伤,不能骑马。裴臻让两人都上了自己的车驾,为了方便照顾,把昭昭也叫了过来。

车内沉静,无人说话。

昭昭实在是不喜欢这个气氛,开口打破:“咳咳......其实也不用这样,晏晏的伤看着重,其实都在皮肉上,想来是陛下特意吩咐过了。你们不知张侑之才惨呢,我听说没有半个月都下不来床。”

说罢侧过头看向李遥:“嗯,阿遥也有点惨。但没关系,本人妙手回春,包你能跑能跳。阿遥你真要好好谢谢我,如果不是我手艺精湛,就凭你们这个医疗技术,你怕不是会变成跛子。”

裴臻面色沉稳,不置一词。

李遥含笑看着昭昭:“是是是,林神医,在下十分感激您。”

平日话多的姜晏半靠在裴臻身侧,一直没说话。

昭昭瞟了一眼,咂咂嘴:“没眼看。”

马车一路护送姜晏二人到姜府,才往宫内驶去。

姜晏到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远霆在前厅等着。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姜母坐在下首,手里捏着帕子,捏得指节发白。两人都没说话,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晏进门,姜母连忙站起来,眼中含泪看着闺女。

“疼不疼?”

姜晏愣了一下:“……疼。”

姜远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与姜晏对视,沉声开口:“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错在冲动,不该在围中射人。”

“错。”姜远霆说,“你错在射了那一箭,却只射了发冠。”

姜晏猛地抬头。

姜远霆看着她:“你既然拔了箭,就该想清楚后面的事。射发冠,是泄愤;射喉咙,是夺命。你射发冠,张侑之回去会添油加醋,张皇后只会更恨五殿下。你既没有除掉他,又给他递了刀。这才是你错的地方。”

姜母在旁边低声道:“远霆……”

“我教女儿,你别插嘴。”姜远霆没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姜晏,“你在围场上,不只是姜家的女儿,还是公主殿下的伴读。你射出的箭,别人都算在殿下头上。你想过没有?”

姜晏用力抿唇,肩膀开始发抖。

“张侑之说公主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可你知道他为什么敢说?因为五殿下身后没人。她生母早逝,继后忌惮,陛下虽疼爱她,但也没给她什么。你今日这一箭,倒是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

姜远霆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无论内宫的皇后,还是朝堂的张家,若以此发难,五殿下身后站着谁?”

姜晏没说话,眼泪却流下来。

姜远霆看着她,没再说,也没去扶。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那壶凉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

“晏晏。你爹是镇北将军,手里有兵。可你记住,这兵是摆出来看的,不能动。你若真想护着她,就该知道,光靠一腔血性不够。”

姜晏沉默一瞬,抬头看着父亲:“儿明白了。”

姜远霆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姜晏早点回去休息。

姜母推门进来时,姜晏正趴在床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很暗。姜晏背上敷了药,衣裳没穿好,半截脊背露在外面。姜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那几道杖痕横在背上,一道一道,红紫交叠。有的地方肿得高,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淡黄的药汁。才第二日,还没结痂,看着比昨晚更吓人。

姜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轻轻盖住那截脊背。

“娘。”

“嗯。”

“爹说的对,是我冲动。连累阿遥,也连累殿下。”

姜母没接话。她看着女儿背上那几道杖痕,过了一会才开口:“张侑之说那些话时,不怕你听见。他敢说,是因为他背靠张皇后和张家。晏晏,你射的是一个人,可你得罪的是一整张网。”

“什么网?”

“张氏身后的半个朝堂。”

姜晏追问:“那我该怎么办?”

姜母沉默半晌;“箭已射出,不能再回头。你父亲说的对,若要出手,定要射向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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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安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