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春猎,循前朝旧制,叫“春蒐”。名义上是仲春围猎,实则讲武阅兵。雍帝每年开春必亲临围场,一则视察禁军,二则让诸王公主、部分文武子弟随行,谁骑射如何、谁临阵不乱,一目了然。
裴臻往年身子弱,从不入围,只在御帐中坐着看。今年第一次骑马下场。鞍背平稳,一身月白骑装,袖口扎得紧,一只箭袋悬在腰间。
姜晏与李遥跟在裴臻马后半步。姜晏今天一身天青窄袖袍,右肩挎弓,左手牵缰。她今年是第一次正式参加春蒐,虽跟在裴臻身后,但人已是跃跃欲试。
开围
三声鼓毕,虞部建旗。皇帝先射,一箭中鹿,围场中呼声震天。场内诸人随后发箭,围场顿时箭矢如雨。
裴邵与裴臻并马在前。三殿下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骑装,马是匹四岁口的青骢,鞍鞯簇新,金具锃亮。他侧目看了一眼裴臻的白马,嘴角微微压了压,没说话。
围至中段时,一头麂子从右侧灌木中惊起,斜刺里往围心窜。裴邵的马就在那一侧,他反手抽箭,弓已拉满——
姜晏的马却先动了。
她没催马,只俯身贴向马颈,右手从箭囊中抽箭搭弦,弓弦只拉至半满便松了手。箭走低平弧线,擦着麂子后腿内侧过去,钉在前方三步的草皮上。麂子偏了方向,往左侧跑了。裴邵的箭这才离弦,落了空。
姜晏这一箭并没有射中,只是逼反猎物方向,并不算抢了三殿下的猎物。
姜晏收了弓,回头看了裴臻一眼。裴臻也正看着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裴邵眸光微凝,又很快恢复。
回程时裴臻的马走在前面,姜晏落后半个马身。裴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故意的?”
“他先瞄的不假,但我也没有抢猎。他没中,是他手慢。”姜晏答的理所当然。
裴臻沉默了一段路,马蹄踏在初春化冻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说:“下次不许这样。”
“为什么?”
“晏晏,不要树敌,不要逞一时之快,记住了吗?”
姜晏没说话,但点头应下。
——
“殿下,姜家那丫头就是故意的,臣看得分明。她已看见殿下取箭,仍是抢射!殿下平日就是太给她脸面了。”张侑之恨恨开口。
裴邵面色阴沉:“母后对姜家有成算,不让我莽撞行事。只是不能动小五与姜晏,还不能动旁人吗。”说完,侧目瞥了张侑之一眼。那眼神又冷又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戾。
春蒐第三日,围场移到了西麓。
西麓山势陡,林木密,兽群被禁军赶得急,出得也猛。裴臻没有入林,却再三嘱咐姜晏与李遥千万小心。
姜晏回头一笑:“殿下放心,臣为殿下猎一只鹿回来。”说完催马入林。
李遥也牵动马缰,紧跟在身后。
谁知围猎正酣时,忽听“咻”的一声锐响,一支流矢从斜后方飞来,正中李遥坐骑的后腿。那马一声哀鸣,前蹄一跪——“砰”的一声闷响,将人狠狠甩了出去。落地时右腿先着了地,只听“咯”的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在皮肉底下生生裂了一道缝,疼得她眼前一黑,半天没爬起来。
姜晏回身一看李遥人已在地上了,她立刻弃缰下马跑了过去。
“阿遥!”
——
林昭昭赶过来的时候,李遥已经被安置在营帐之中了,右腿小腿折了,骨头没戳出来,但肿得很快。昭昭蹲下去,手按在伤处周围,飞快地摸了一圈。
“不是单纯的骨折,这个位置——”她指了一下脚踝上方,“疼不疼?”
李遥咬着牙点头。
“韧带也伤了。”昭昭神色凝重。
说话间从药箱中取出夹板,把膝盖到脚踝固定住。“不能绑太紧,我给你松开一点,你自己缓一缓。”
李遥额上全是冷汗,唇色褪得发白
昭昭追问:“你刚才说脚踝上方疼,是哪种疼?像针扎的,还是像撕开的?”
李遥思量片刻:“像……像撕开的。”
“那就是韧带没跑了。”林昭昭点点头,“回去我给你配副药,外敷的,消肿止痛。先别想着上马了,好好歇半个月。”
裴臻面色沉重:“可看清是谁的箭?”
李遥轻轻摇头:“箭矢从后射来,我未曾看见。”
姜晏眉目紧锁,心中却有猜想。
裴臻看出了姜晏的思量:“他若敢做这事,就定然做了万全准备,咬准了咱们拿不到把柄。”
“那只箭我仔细看过,并无什么线索。当时场景混乱,且在场人多,确实难以取证。只是!就凭白让阿遥吃个暗亏吗?”
裴臻不语,昭昭却看的明白。开口劝说:“来日方长,他让你在猎场上吃亏,你且记下,他日在别处讨回来便好。这次他们有备而来,你若钻进牛角尖,只会再被算计。”
李遥认可点头:“昭昭说的对,春蒐是皇族盛事,万不可惹出事端。”
姜晏看着李遥的伤处,长叹口气,心中懊悔不已。
到了最后两日,已经没什么人下场射猎了,大家都在收拾回程的东西。
姜晏刚给李遥换完药,正要去裴臻那帮她收拾一下,人走到半路,便看见张侑之陪着景王从帐中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门阀子弟,都是长邺有名的纨绔,平日斗鸡走马,今日猎场倒成了他们的场子。
张侑之说:“臣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子,端的清冷高贵,不过是个女子,来日不就是和亲嫁人,拿什么跟殿下比。
裴邵没接话,也没制止。
他们声音不大,可此刻周围没什么人,猎场安静的很,每个字都砸在姜晏耳朵里。
姜晏大口呼吸,平复心绪。绕过营帐,正迎面对上几人,仍是面上不显。
“臣参见景王殿下。”
“姜侍读这是往何处去啊?”
“臣正要去公主殿下帐中。”
“明日返程,是该收拾一下了,姜侍读请便。”景王含笑,挥手让身后的人让路。
姜晏颔首算是谢过,径直朝前走去。
可没走几步便听张侑之低声说:“说的臣也想去给公主殿下收拾东西了,说不定公主殿下心仪臣,到省去景王殿下许多烦恼。”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姜晏霍然转身,怒视张侑之。反手探向背后,指尖一扣,短弓已从背上卸下。只一瞬,右手抽箭、搭弦、拉弓,一气呵成。弓弦拉满如月,箭尖对准的方向,是张侑之头顶。
裴邵最先看见;“姜晏!你大胆。”
箭离弦。走的是平平一线,擦着张侑之的发冠过去,冠上那支白玉簪被箭镞带断,发髻散了半边,玉簪落在地上,摔成两截。箭矢钉在身后一棵松树上,尾羽还在颤。
张侑之吓的瘫坐在地,半边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他身后几个纨绔的哄笑全噎了回去,一个个不敢动。
裴邵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了一眼张侑之散落在地的玉簪,又看了一眼姜晏。
最先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姜侍读,围中射人,按《大宁会典》,杖二十,夺俸三月——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