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奇人

陈彰去而复返,裴臻赐了座,问他林昭昭的来历。

陈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臣知道的也不多。说起来还是去年臣奉旨到沈州协助地方治疫,遇见的这个姑娘。”

———

去年秋天,沈州起了疫疠。起初只是几个村子,后来蔓延到县城,再后来,州府也压不住了。地方官上折子请援,雍帝点了陈彰带太医院的人北上。

陈彰到沈州那日,正赶上城中设卡。城门半闭着,出城的人排成长队,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方官陪着他去看病患。城西的义庄改成了临时的疫病坊,里面躺了百来号人,咳嗽声此起彼伏。几个本地大夫在里面忙,见了他,都停了手行礼。

陈彰看了一圈,心里发沉。这次的疫疠比寻常的伤寒凶,发热不退,咳血,三五日便有人撑不住。他带来的方子,能压住一时,但断不了根。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这个不能再用麻黄了,发汗太过,人会虚脱。”

声音是个年轻姑娘的,嗓子亮,语速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陈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蹲在病榻前,正给一个老人喂药。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袖口挽到了手肘。

旁边一个本地大夫皱眉:“不用麻黄,怎么退热?”

“用石膏啊!”那姑娘头也不抬,“他舌红苔黄,脉洪大,热入阳明。麻黄是发散风寒的,你用反了,越用越糟。”

那大夫一愣:“你……你个小姑娘,还没我闺女大,老夫看了一辈子病未曾出过错!”

那姑娘把药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爱信不信,你自己把脉。洪大有力,一按就到骨头。这种脉你跟我说用麻黄?你不怕把人治没了?”

陈彰站在旁边,看她说话的样子——理直气壮,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对方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老人的舌苔,又搭了搭脉。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姑娘。

“确实如此。”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京城来的太医?”

“是。”

“哦。”她点点头,又蹲回去继续喂药,“那你也别站着,那边你带来的那几个,都帮帮忙。”

陈彰愣了一下。

在宫里也没人这么使唤过他。但他没恼,反而笑了一下,站起来,真去看了。

十几天下来,陈彰发现这个姑娘有两样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一是她治病的方法。她让所有人把病患用过的布巾、碗筷全部煮沸,又把病人按病情轻重分房安置,轻症和重症隔开。她甚至让人用石灰水洒地,说“病气会从土里起,不是从人身上起”。

陈彰问她:“你怎么知道病气会从土里起?”

“猜的。”她说,“反正洒了也没坏处。你看这屋子,潮得跟什么似的,不洒石灰等着长蘑菇吗?”

陈彰被她噎了一下,没再问。

二是她治病的样子。有个病患是个孤儿,没人管,烧得人事不省。林昭昭守了他几天,那孩子退了烧,醒了,看见她第一眼就哭了。

林昭昭用手一指他说:“别哭噢!你哭,我可不管你了啊。”

小孩被她吓得憋住了哭。她又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塞给他:“逗你的。拿着,别跟别人说。”

陈彰站在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半个月后,沈州的疫情压下去了。陈彰回京前,问林昭昭:“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太医院?”

林昭昭想了想:“太医院规矩多吗?”

“多。”

“那不去。”

陈彰笑了:“规矩多,但能见到的病也多。你不想见更多的病?”

林昭昭翻着白眼小声说:“谁会真心热爱工作?”

忽又问:“太医院工资……俸禄,俸禄高不高?”

陈彰一愣:“啊?这……尚可。”

“尚可?啊,明白明白,不方便说哈……那我这么问——大人在长邺可有房产?可有车马?”

“这倒是均有。”

林昭昭一拍手:“行,那就是待遇不错。反正沈州这地方也没啥意思,我跟你去长邺。”

———

“臣就这么带她回了长邺。”陈彰说完,顿了顿,“再往后的事,殿下便都知道了。”

裴臻端着茶盏:“家世背景可查过?”

陈彰面色难看:“臣差人查过,但并没查到什么。”

“什么叫‘并没查到什么’?何地生人,父母何在,可有亲朋故旧,这些也查不到?”裴臻冷声问。

“回殿下,确实查到了一些,但都查无实证。臣查到林昭昭是沈州生人,父母俱亡,并无亲朋故旧。臣看她的医术虽然独到,却颇为奇怪,还去查了师承何处,但也没有结果。”

“你说她在沈州治疫,用的法子都是别处没见过的?”

陈彰点头:“臣从未见过,但效果甚好。沈州的病疫能这么快过去,林昭昭功不可没。”

姜晏沉思片刻说:“殿下,这人医术是好的,可底细不明,留在身边,总归要留个心眼。”

“嗯,本宫看她行事言语虽独树一帜,却不像什么阴毒之人。但似乎贪财?陈叔,你在太医院多留心她;晏晏,林昭昭的底细——可否请姜将军查一查?”

“臣回家便告诉父亲,让他派人核查。这几日臣去太医院推拿也会多留心她,殿下放心。”

说到此处,裴臻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不提便罢,你那右肩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总不放在心上,如今竟都快成沉疴痼疾了。”

“是臣的错,臣记下了记下了,今后定然听殿下的话,好好养护。”姜晏连忙认错。

殿中气氛稍缓和了些。

“陈叔,日后来给本宫请脉都带上林昭昭,本宫还要再看看她。”

“臣遵旨。”

——

这几日姜晏定期去太医院。只要林昭昭在,姜晏都指名让她来推拿。

林昭昭一边给姜晏热敷,一边说:“姜侍读,咱们是不是有什么仇怨?”

姜晏一愣:“林太医何出此言?您医术高超,在下很是敬重。”

林昭昭瞥了姜晏一眼:“敬重?敬重就是隔三差五找我干活?加量不加价啊!”

“加?加什么?”

“我说!太医院是按月领俸禄的,也就是说,不管干多少活都是拿一样的钱。姜侍读来之前我清闲得很。”

姜晏了然:“原来如此。林太医似乎……似乎缺钱?”

“正是!”

“那?我以后来的话,单独付给林太医诊金?”

“啊?此话当真?”

“自然。”

林昭昭忽地换了一副笑脸,凑近半步:“好的姜侍读,姜侍读放心。我推拿的手艺是家传的,你多来几次,我包你康复如初,不出两月即可弯弓射箭。”

姜晏心里好笑。

说起来林昭昭医路虽怪,效果却好。不仅姜晏的右臂越发松快,裴臻的身子也大好了。往年一入秋便要添两个手炉,夜里总要咳上几回。今年入冬,澄枫殿的炭火竟比往年晚点了半月。

一来二去,林昭昭也成了澄枫殿的常客。隔三差五来给姜晏推拿,顺手也给裴臻请个脉。有一回裴臻还看见她在廊下跟姜晏抢最后一块栗子糕。

立冬这日,沈姑姑从库房寻了一个炭炉。几人围坐在廊下烤栗子。

李遥一边翻着炙架上的栗子,一边说:“昭昭,晏晏说你在她那赚了不少钱。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顿好的?”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只是把烤好的栗子拨到一边,留了几颗最大的没动。

姜晏怀里抱着裴臻的大氅走到廊下,见她肩头单薄,也没多问,抖开氅衣从身后替她披上。手指绕过她颈侧去系领口的带子,动作熟稔,像是做过许多回。系好了,又替她把领口拢了拢,说道:“确实如此。依我看,她应单独请我一顿才是。”

林昭昭眼睛盯着马上要烤好的栗子,头都没抬:“你们这些达官显贵,缺我这口饭?我那都是辛苦钱。晏晏那肩膀给我揉的,手腕都肿了。”言罢扬了扬手。

忽然心思又一转,眼睛看着裴臻讨巧道:“说到这里,殿下不赏臣点什么?”

裴臻面色如常,淡淡开口:“就凭你这张嘴,能在深宫活到现在,都是本宫格外开恩了。”

林昭昭也是有眼色的:“殿下大恩,昭昭铭感五内,只能结草衔环以报殿下。殿下放心,臣一定好好照料您的身体,还有您家姜侍读的身体。”

姜晏听前半句的时候还在笑,听到最后一句时,耳廓红得好似庭中的红枫。

裴臻却很满意,微微颔首说:“甚好。”

众人兴致都不错,到傍晚姜晏才向裴臻告退。

裴臻却叫住姜晏,从书案上取了一幅画:“今年的刚画完,带回去吧。”

姜晏喜滋滋地打开画轴——一个舞枪的背影,竹月袍角翻飞,枪尖斜指向天。右下角,廊下坐着个极小的身影。

姜晏看了许久,指尖轻轻落在那极小的身影上。

她知道那是谁。

每次舞枪裴臻都在那看她。

——

姜母来送安神汤的时候,姜晏正在卧房里挂画。

“殿下又送画了?”

“嗯。”姜晏回头笑了笑,“今日刚拿回来的。”

姜母一幅一幅看过去,除了第一幅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再之后的都是姜晏。有练字的,有骑马的,还有小憩的。停在最后一幅上,是舞枪的背影。

姜母看着画上的姜晏一点点长大,从小儿变成少女,心下感慨。

“五年了。”她说。

姜晏愣了一下,顺着母亲的目光又看了一遍。

“嗯,五年了。”

她抬手,摸了摸第五幅上廊下那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裴臻。

裴臻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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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安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