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西市逛了许久,回到澄枫殿的时候已经未时一刻了。
姜晏放下东西,揉着自己的右肩放松。
裴臻淡淡扫一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温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用重弓,每次射箭也不要太久。你才多大肩膀就那么沉了。”
姜晏陪着笑:“是是是,谨记臻臻殿下的教诲,臣一定照做。”
裴臻打量她:“你如今倒真是油嘴滑舌,本宫觉得颇为轻浮。”
“轻浮?那定然是臣生的貌美,臣顶着这张脸说出什么话,殿下听在耳里都觉得轻浮。”姜晏故作正经道。
裴臻失笑:“本宫如今只觉得你呱噪的很,别说话了。去试试那杆乌木银枪。今天天气好,姜侍读舞枪,给本宫看看如何?
姜晏自然满口答应,去寝殿取枪。
这枪杆是上好的乌木,枪头银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姜晏握在手中掂了掂,走到庭中那棵老枫下。
春日的枫树还没红,叶子绿得透亮,在风里沙沙地响。
姜晏深吸一口气,起势。整个人似脚下生根,腰背挺直,枪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舞动的瞬间——
银枪破空骤响。她旋身、挑枪、横扫、回刺,每一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一条银线在枫树下流动。乌木枪身在旋转中带起风声,枪尾扫过地面时,草叶被气流压得伏了下去。
姜晏的衣袂在翻飞,竹月色的袍角时起时落,带起一缕细细的风。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落地的那一刻。旋身收势,枪尖斜指向天,整个人静下来,只有枪尖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然后她抬头,朝廊下看过来——眉眼间尽是得意。
裴臻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忘了喝。
李遥持剑站在廊柱旁,原本在看庭中的枪,此刻看见姜晏的表情,嘴角一挑收了目光,低头给剑鞘理了理穗子。
姜晏看没人夸她,顿时垮了脸。
“殿下,臣舞的不好看?”
裴臻轻饮一口茶,淡淡道:“尚可。”
“就?尚可?”
“阿遥,我舞的不好看?”
“殿下说,尚可。”
“哪里尚可,分明是……”
正说着沈姑姑从外入殿,径直来到裴臻身边似是有事。
“殿下,宫门外来了个女医,说是太医院新来的,有要事求见殿下。”
裴臻抬眼:“太医院新来的女医官?”
“是。姓林,名昭昭。她说今日在西市遇见了殿下。”
裴臻凝眉吩咐:“让她进来。”
姜晏一听退到了李遥身旁,持枪立于一侧。
林昭昭入殿,微微抬眸看了裴臻一眼,收回视线时又扫了站在一侧的姜晏,方才提步上前,走到廊下站定行礼。
裴臻打量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医袍,头发束得利落,站在殿中,不卑不亢。
“你说有要事见本宫?”
“是。”林昭昭抬头,直视裴臻,“殿下,臣今日来,是为了殿下的病。”
裴臻面色不变:“本宫没有病。”
“殿下颈侧有瘿肿。”林昭昭说得很直接,“在西市胡人摊贩前,臣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方才在殿外候着时,臣又细想了一下,确认无误。”
裴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瘿病初起,不痛不痒,旁人看不出。但殿下是不是时常觉得乏力、怕冷,脖颈处偶有胀感,且情绪容易低落?”
殿中安静了一瞬。
沈姑姑站在旁边,脸色微变。
裴臻放下茶盏,看着下首站着的人,声音平淡:“陈太医按期问脉从没说过本宫有病。你凭什么?”
“陈医正请脉,请的是脉象。”林昭昭说,“臣看的是人。殿下的病在颈上,不在脉里。陈医正摸不到殿下脖子上的变化,自然诊断不出。”
裴臻眯眼盯着她:“你的意思是,陈医正问脉都诊不出来的病,你只一眼就能看出来。”
言罢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一沉:“你凭什么?”
“医者本就有各自擅长的领域,殿下这病在臣的家乡称为甲状腺疾病,臣家乡患此病的人多,臣见的多自然一眼便识得。殿下若不信,可把衣领解开,让臣看一眼。”
姜晏冷声一喊:“大胆——你可知上首座的是何人?你怎敢拿殿下与乡野之人作比,又怎敢仅凭遥遥一眼便为殿下断症。”
林昭昭被突然一呵非但没有惧怕之色,反而转身直视姜晏:““医者父母心。病患哪有高低贵贱之分?臣今日来,只是尽医家本分。”
言罢扫过姜晏肩膀:“本还想顺便告诉你,注意右侧肩膀,看起来是肌肉拉伤——额,就是伤了肩筋。但也是遥遥一望,想来你也不会信,我便不说了。”
裴臻面色有些凝重:“你且断一断姜侍读的肩伤。”
林昭昭白了姜晏一眼,转身回禀:
“臣在西市看见姜侍读抱东西时,右臂僵直。刚入殿又看见姜侍读持枪而立两侧肩膀高低不一,右肩更沉一些。臣猜测应是有隐伤在肩。”
姜晏听完愣在原地。
裴臻又看了林昭昭一会儿,吩咐沈姑姑:”去请陈医正。”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陈彰便赶来了,看见林昭昭站在院中心里猜测这丫头怕是又给自己惹麻烦了。
“臣参见殿下。”
“起来吧,劳烦陈医正看看晏晏的右肩。”
姜晏配合上前。
陈彰伸手先按其肩头。从肩颈按到臂臑,一寸一寸往下探,按到肩髃附近,姜晏眉头一皱。陈彰手指停住,又轻轻捏了捏那处的筋——指下肌肉绷紧,微微发烫,像是里头拧着一股劲。
“姜侍读请抬臂。“
姜晏应声照做——前抬尚可,侧抬到一半便抬不上去,再往后转,姜晏“嘶”了一声。
“右肩有暗伤,似是用力过度所致,平日虽看不出来,但若不加以调养,怕会落下隐患。侍读回去拿热帕子敷敷,这几日莫要拉弓。”
除裴臻面色如常外,院中几人皆有些吃惊。
“有劳林太医随本宫进殿。”
裴臻站起往寝殿走,林昭昭跟在身后。
姜晏快步跟上:“臣一同去。”
裴臻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许。
入殿之后裴臻端坐:“林太医望而知之,一眼断症。当真是医术高超。”
“臣不敢当,只是临床经验丰富……不是,臣是说见过的病患多一些。”
裴臻与姜晏对视,心中均有疑惑。
“殿下若信得过臣,那臣便为殿下诊治了?”
裴臻点头。
林昭昭抬手,解开了裴臻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颈侧,果然有一处极浅的隆起,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裴臻自己看不见,但林昭昭看见了,手指稍用力按压:“殿下可有感觉。”
“略感不适,似乎喉间有些发紧。”
“殿下瘿病初起,现在治还来得及。”林昭昭说,“若不干预,肿物会逐渐增大,压迫气管,到那时——”
“到那时如何?”姜晏急切追问。
“到那时,殿下连呼吸都会吃力。”
裴臻看着她,神色有些凝重。
“不过殿下放心,当下瘿病初起,好在还不深。用海藻、昆布、海带,三味缺一不可,再加夏枯草、玄参。少生气,少熬夜。殿下遵医嘱,半个月就能消下去。”
不知为何,林昭昭虽是第一次诊脉,但说完诊疗之法却格外让人安心。
林晏上前为裴臻重新扣好衣领。
开口问林昭昭:“你说你家乡患此病的人多。你家乡在何处?”
林昭昭顿了一瞬:“乡野小镇,恐大人不知。”
林晏皱眉;“林太医且说说看。”
“这......极北苦寒之地,臣自幼离家也记不大清楚。”
林晏默不作声。
“林太医辛苦,日后刘太医为本宫这诊脉,林太医也一同前来便可。”
“臣遵旨。”
陈彰与林昭昭是一同离开的澄枫殿的,只是陈彰走的时候沈姑姑递了个眼色给他。
果然,不多时陈彰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