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的课程从初春到深冬,又从深冬到第二年开春。
裴臻的书从《蒙求》换到《论语》,再换到《诗经》。
今日本是平常的一个春日上午,天色极好。窗外的鸟叫的喜人,姜晏正在心里盘算——散学先去北市买胡饼,再绕一圈去吃个酥山,这两样都是殿下爱吃的。然后陪她回宫,她新送我那把乌木银枪有点重,我还得再练练。
正想着耳边传来了周先生授课的声音:“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表面是‘你送我木瓜,我回赠美玉’,但‘匪报也’——不是为了答谢,是为了永远相好……”
周衡的声音在姜晏耳畔炸开——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姜晏想起那年生辰——
“自然,做将军很威风。而且将军很厉害,很厉害就能保护臻臻姐姐。”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
“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谢谢晏晏的礼物。”
舅舅说——“你家殿下”
阿遥说——“你若给她,她定然开心。”
舅舅的话、阿遥的话、母亲的话都在姜晏的脑中回荡……
姜晏稳了稳心神,大着胆子开口:“周夫子,我有一问。”
周衡面露惊异——姜晏从六岁听学至今从未在课上发问过:“请讲。”
姜晏扫过明伦堂众人,周衡在看她,裴邵在看她,张侑之在看她……唯独臻臻嘴角噙笑,低头看书。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所以是——你赠我以心意,我许你以深情吗?”姜晏开口问夫子,眼神却看向裴臻。
“正是,晏晏孺子可教。”周衡夸奖道。
“多谢先生,为我解惑。”姜晏缓缓站起身,向周衡郑重一拜。
周衡不明所以:“不必多礼。”
接下来周衡讲了什么姜晏不知道,她一直在看裴臻,裴臻却并未抬头。
终于到了散学的时候,众人纷纷出门,明伦堂里只剩下姜晏与裴臻。
裴臻合上书,含笑回头看姜晏——窗外明媚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晃得像春水初融。
姜晏被那一眼迷住——有些情意不知时处处看不透。等知道的时候方觉原来她的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你。
裴臻缓缓起身,问姜晏:“不走吗?”
姜晏回答:“去哪?”
裴臻朱唇轻启:“回家。”
———
姜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上的马车,她一直看着殿下的背影,一路跟着。心中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车里很安静。姜晏坐在裴臻对面,手放在膝上,规矩得不像她。
裴臻看了她一眼:“往日像只雀儿一样叫个不停,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臣……臣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想殿下说过的话。”
“什么话?”
“每一句话……每一句,我想知道自己有多蠢。舅舅、阿遥、阿爹、阿娘都看的出,唯独我看不出,白白让你等了这么久。”
裴臻笑着看对面的人:“那你可记起来了我的每一句话?知道我等了多久了?”
姜晏低头一笑:“说来好笑,我虽并未知道臻臻等了我多久。但却清楚了我自己的心意,原来萌生的那样早。”
“何时呢?”
“六岁那年的冬至,原来第一面便已心动。”
裴臻噙笑看着姜晏:“阿遥总说你不开窍,没想道真开窍之后,好听话不要钱一般的往外说。”
姜晏笃定道:“并非哄你,我仔仔细细想过了。确是那一日,你穿着月白织金的宫装,外罩一件银灰狐裘,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遥遥一望便印在了我心里。”
裴臻对这个回答甚是满意,却不接话。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忽然扬声吩咐:“阿遥,先去西市。本宫要先去吃酥山。”
车外的阿遥声音带笑的应下。
姜晏见裴臻心情不错,却不接她的话,心中着急。直接挪到了裴臻身边坐下:“臻臻,我说的是真的!一见钟情!”
裴臻瞥她一眼:“所以?”
姜晏疑惑:“所以??”
“所以等下你请我跟阿遥吃酥山。”裴臻含笑道。
“啊?为何?”
“就因你让我等了很多年。”
姜晏稍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如此说来确实当罚,那臻臻今日的花销我包了。”
三人在西市逛了许久。与往日不同,今日裴臻拉着阿遥,东尝尝、西看看,眉眼都松快着。姜晏跟在后面,一手抱着东西,一手付账。裴臻尝到好吃的,回头便往姜晏嘴里递一口,递完也不等她说好不好,又转身往前去了。姜晏接了这一口,眼睛便再也挪不开,只追着那道月白身影,唇边带着笑,柔柔的,怎么都看不够。
三人在西市逛到一半,姜晏正低头算着怀里的东西有没有掉的,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人群围成一圈,隐约有人在吵。
裴臻脚步一顿。李遥已经先一步上前,拨开人群看了一眼,回来低声道:“殿下,是个女医,在跟一个胡商吵架。”
姜晏凑过去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胡商的摊子前,手里举着一包药材,声音清亮:“你这药是假的,你还敢卖?”
胡商急得脸通红:“怎么是假的!我这是从西域运来的,上好的红花!”
“上好的红花?”那女子拆开纸包,拈出一撮,凑到鼻尖闻了闻,“红花是菊科,你这分明是染色的大蓟。看着红,泡出来的水都是黄的。你个奸商,糊弄谁呢?”
胡商还想狡辩。那女子直接把药包往他摊上一拍:“要么退钱,要么报官。你自己选。”
胡商怂了,嘟囔着把钱退了。
人群散了。那女子转身要走,一抬头,正对上姜晏好奇的目光。
她看了一眼姜晏,又看了一眼姜晏身后站着的裴臻和李遥。目光在裴臻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也没说什么,拎着药包就走了。
姜晏看着她走远,忽然说:“殿下,这个姐姐好厉害。”
裴臻没接话。
李遥看着那人的背影,忽然开口:“殿下,此人说话既条理又有胆魄,识药性、辨真伪,不像寻常女医。”
裴臻淡淡道:“嗯。陈彰前些日子跟本宫提过,说太医院新收了一个女医,医术新奇,不循常理。大概就是她。”
姜晏眼睛一亮;“陈叔的弟子?”
裴臻转头看她:“怎么?侍读大人好奇?”
姜晏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就是觉得小姑娘看着文弱,胆子却大,有些意外而已。”
李遥在后边轻笑一声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