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散学,姜晏照常陪着公主乘车回宫。
车内,闭目养神的裴臻若无其事开口:“你昨日遇见景王了?”
“遇上了,在出宫的宫道。景王殿下带着张侑之。”
“他还送你到宫门?”
裴臻语气如常,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但听在姜晏耳朵里,却莫名有点紧张。
“他说要带臣去宫里转转,臣拒绝了。他又说要送臣至宫门,臣也推拒了。只是景王一再坚持,臣不好太不近人情,只得勉强应下。”
裴臻倏地睁开眼,目光灼灼看着姜晏:“不近人情?拒绝他是不近人情?”
姜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臣的意思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怕是不太好。他毕竟是王爷。”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而且臣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给殿下添麻烦。”
裴臻冷哼一声,追问:“都说什么了?”
姜晏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裴臻,连阿遥和母亲的话也原样转述。说完又补一句:“本想到了澄枫殿再告诉殿下的。”
裴臻听完,也不看姜晏,反而扬声对着车外的李遥喊道:“阿遥,本宫今日赏你一把好剑。等到了宫城,你随沈姑姑去武库署选。”
“谢过殿下。”
姜晏疑惑:“为何赏赐阿遥?”
“因为阿遥比你聪明。”
“啊?臣……殿下以前夸臣机敏的。”
裴臻认真看了看姜晏,忽然笑了一下:“小时候机敏,现在木讷得很。”
姜晏咂了咂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车外却传来了李遥的轻笑。
到了澄枫殿,裴臻落座,开口问姜晏:“景王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姜晏指着自己,睁大眼睛:“不是殿下处理吗?”
“好。既让我处理,那我说的你只管照做。”
“臣自然听殿下的。”
“以后无论他邀你干什么,你只一句话——臣的日常皆由公主殿下安排。景王若有其他吩咐,不如先问过公主殿下。”
姜晏一愣:“这样……会不会太生硬了?”
“好啊,那你下次跟他去游园跑马吧。”
姜晏摆手:“臣不敢,臣不敢。臣照殿下说的做便是。”
“晏晏,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自然是不想。”
裴臻终是弯了弯嘴角:“晏晏,你记住。你是本宫的人。旁人想找你,得先问过本宫。这是规矩。懂吗?”
“臣明白了。”
裴臻满意地点头:“不过景王有一句话,倒是甚合本宫心意。”
姜晏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哪一句?”
裴臻笑意更盛:“春日跑马最是有趣。过两日是休沐,让姜将军准备几匹马,再安排点人手。咱们两个和阿遥去郊外转转,怎么样?”
姜晏甚是开心:“极好极好!臣也十分想去。”
———
休沐那日,天蓝得透亮。
姜远霆在城郊有一处小庄子,背靠矮山,面朝一片缓坡草场。春水刚化,草色将绿未绿,远远一望,生机勃勃。坡上几株野桃开得正好,粉白的花被风一吹,零零落落地飘下来。
姜晏和李遥骑马先到。姜晏今日一身竹月窄袖骑装,腰束革带,发带高高束起。马是姜远霆特意挑的,性子温顺,但跑起来不慢。
李遥先试了一圈马,回来时顺手从坡上折了一枝桃花,插在鞍侧。姜晏笑她:“阿遥,倒看不出你有这闲情逸致?”
李遥笑了笑,忽然开口:“晏晏,我帮你一个忙。你请我吃酒,如何?”
姜晏疑问:“啊?你帮我什么忙?”
李遥伸手把桃花递给姜晏:“等殿下到了,你便把这一枝桃花送给她。殿下若是高兴,你便请我吃酒。”
“你怎么不自己给殿下?”
“我给殿下,殿下未必会开心。你若给她,她定然开心。”
姜晏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接过桃花:“那说定了,殿下若开心,我便请你吃酒。”
裴臻的车驾到得稍晚。她今日难得换了一身杏色骑装——领口袖缘收得干净利落,外罩一件月白大氅,远远看去,比枝头的花还亮几分。
姜晏遥遥一望,催马就迎了上去。
“殿下!”
裴臻从车上下来,抬眼看了看她。
竹月骑装,身后一片嫩绿春草。
裴臻忽然想起来,姜晏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鲜亮的颜色了。从前那个穿绯色小袄、满院子追着人跑的小团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桃红、鹅黄、石榴红收进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杏色、天青、竹月——全是素净的颜色,和她一样的颜色。
“殿下?”姜晏见她出神,歪头看她,“不好看吗?”
裴臻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好看。”
姜晏笑得开心,伸手将插在马鞍上的桃花取下,递给裴臻:“桃花正盛,这一枝赠与殿下。”
裴臻看见桃花,果然笑得开心:“你摘的?”
姜晏正要开口:“是——”
李遥从后面慢悠悠地跟上来:“对,晏晏刚去山坡上摘的。臣还说她真是有闲情逸致。”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晏一眼。
姜晏了然:“对,闲情逸致……闲情逸致。”
裴臻下车上马,将桃花别在了自己的马鞍上,笑得开心。姜晏见裴臻喜欢,自己也高兴起来,催马跟上去,与她并辔而行。
李遥一人一马缀在身后,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人。
等策马到了坡上,姜晏放开速度纵马跑了一圈,回来时箭囊里已经多了两只山雉。她翻身下马,拎着山雉朝裴臻跑过去。
“殿下你看!两只!一只烤着吃,一只带回去给阿娘。”
裴臻接过山雉看了看,点头:“箭法不错。”
“那是自然。”姜晏得意。
说完,又纵马朝坡下的林子去了。她骑得极快,竹月色的身影在绿草间起起伏伏。
李遥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山坡,在稍落后裴臻一个马头的距离驻马。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个骑马的少女。
过了一会儿,李遥忽然开口:“殿下。”
“嗯。”
“晏晏似乎……似乎不大开窍。”
裴臻没接话,只是看着林中的人,像一只掠地飞过的青雀,煞是好看。
过了好一会才轻笑:“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