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之后,年节便算过完了。
崇文馆开了课,姜晏日日陪着裴臻听学。裴臻依旧坐在裴邵斜后方,也不与他多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初春,是裴臻正是拜师入学的日子了。
天还没亮透,澄枫殿里便忙开了。沈姑姑替裴臻理好衣冠,又将她鬓边碎发抿了又抿。裴臻今日穿的还是一身月白长袍,领口袖缘都绣了织金云纹,低调华贵,干净利落,站在初春的晨光里,整个人更是显得冷而亮。
崇文馆正堂早已陈设停当。先圣牌位前供着香案,案上摆了束脩六礼。
周衡换了身正式的深青官服,立于案侧,祝青云陪在一旁。
裴臻进得堂来,在香案前站定。沈姑姑呈上拜帖,她双手接过,躬身递与周衡。
“学生裴臻,拜见先生。”
周衡接过拜帖,微微颔首:“殿下请起。”
裴臻直起身,又依礼拜了三下——一拜先圣,二拜先生,三拜同门。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差错,是祝青云这些日子日日盯着练出来的。
礼成,周衡亲自引她入座。位置安排在堂中正前,与裴邵隔了一张案几。
裴邵坐在原处,从裴臻进门起便没有动过。此刻见她落座,才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又落回自己案前的书册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裴臻也没有看他。只是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摆得极整齐,然后翻开书册,看向周衡。
周衡清了清嗓子,开口讲今日的课。
祝青云站在明伦堂外向内遥遥一望,乍暖还寒的春风吹的他眉间一皱——春风来了,吹到了崇文馆,也吹到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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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之后的承华宫
“儿就是气不过!明明是我先入的崇文馆,凭什么她坐在正中!凭什么她拜师祝青云陪着!母后不知,周先生和祝青云颇为交好,儿看那祝青云今日就是来给小五撑腰的!”景王裴邵进殿便忿忿不平。
“邵儿,你如今已经封王了,位分尊贵,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母后不提封王还好,一提起来儿更生气。母后可知外界怎么传吗?人人都说儿两年献寿父皇都为加封,今年小五献寿之后便立刻晋封。儿这王位不过是借了她昭华公主的光才封的。”
“浑话!这话别人能说得,你自己能说得吗?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传到你父皇耳朵里,你便是怨怼君父!”张皇后气得拍案而起。
裴邵被母后的话吓了一跳,惧意超过了气愤,小声辩解:“儿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在母后殿中吗,也没有旁人。”
“在哪也不能说!有些话你给本宫烂在肚子里。”
“儿知道了——可是母后,现在怎么办?儿眼看着小五一日一日超过儿,儿心里急。”
皇后轻抿一口茶,平复心情:“知道你急,但你记住了越急越出错。还是那句话,裴臻背后没人,现在她刚入崇文馆自然会想办法通过周衡、祝青云认识一些朝臣。她每天说什么,做什么,你要原样不动回来转述。”
说到这里张皇后又问:“让你去与姜家那个丫头走的近一些,做的如何了?”
裴邵心虚说:“她天天跟着小五,儿也没机会单独跟她说话,有两次当着小五的面夸她,都被小五不阴不阳的说了回来。儿……儿便没有再去自讨没趣。”
“糊涂!裴臻越是不让你跟姜晏接触,你才越要找机会!崇文馆没机会,那进出宫的路上、休沐日的姜府……这些还需要本宫来教你?”张皇后恨铁不成钢的说。
“儿知道了,儿这就让人盯着姜晏,只要小五不在,儿就抓准机会去找她。”
张皇后凤眸微眯:“别太刻意,别让她看出什么,越是不经意越好。”
“儿明白,母后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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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遥这几日总觉得有人跟着,但回身去瞧,只隐约看见人影。她心里存疑,因此这几日总是短剑不离身。
果然,几日之后,姜晏从澄枫殿照常出宫回家,便在宫道上遇见了景王和张侑之。
姜晏远远一望,便知躲不过去,只低声对身后的李遥说了一句:“不要惹事。”
言罢,便换了一副客气而疏离的笑,朝景王走去。
“臣姜晏参见景王殿下。”姜晏刚要跪下行礼,裴邵便伸手要扶。姜晏不着痕迹地躲开,还是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裴邵手伸在半空,略显尴尬地动了动:“晏晏请起,本王这里没有那么多虚礼。”
姜晏听见景王的称呼,虽眉目一皱,但到底不好说什么。
“晏晏这是从小五那出来?要出宫回府吗?”
“臣刚陪公主殿下练完字,正要出宫。”
“本王看天色尚早啊。晏晏来过这么多次,还未曾在宫中好好转转吧?小五喜静,平日就窝在澄枫殿,也是苦了你了。”
“景王殿下言重了。臣是公主的伴读,自当恪守本职。王爷好意本不该拒,只是臣家中还有事,不好让父母久等。”
“既如此,那本王送你出宫。”
姜晏躬身一揖:“不敢劳烦殿下。臣带了护卫,况且宫门也不远。”
裴邵哪里肯就此松口:“这有何劳烦,几步路而已。”
姜晏推拒不过,只能开口:“那臣谢过殿下。”
言罢,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裴邵满意一笑,一边走一边同姜晏搭话:“晏晏平日休沐都干什么?侑之家里有几处马场,春天跑马最是有趣。若晏晏喜欢,下次可与本王同去。”
“殿下厚爱。只是父亲看臣看得紧,难得休沐的日子,大都是跟着父亲和阿遥去军营学武。实在是辜负殿下美意了。”
提及姜远霆,裴邵更是找到了话由:“姜将军确实武艺超群,本王甚是敬重。说起来,姜将军回朝也快一年了,本王还没去拜访过呢。”
“殿下说笑了。殿下身份尊贵,哪有拜会臣属的道理。臣代家父谢过殿下。”
“晏晏太客气了,总是称臣。你看侑之也不曾与本王这么生分。”
“张侍读与殿下亲厚,臣自不能比。臣在公主面前也是如此自称的,殿下不要误会。”
“小五确实刻板了些。本王改日说说她……”
“殿下,臣到了。”姜晏往宫门处的马车指了指,打断裴邵。
裴邵被这一顿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既如此,晏晏便上车吧。下次若有机会,本王再带你转转宫城。”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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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看裴邵走远,长出一口气:“呼~阿遥,你说跟这人说话怎这么累,他看不出我厌恶他?”
李遥摇头:“看不出。我看你挺客气的。”
姜晏白她一眼:“不然呢?人家是景王,我总不能太生硬,平白给殿下惹麻烦。”
李遥认真看着姜晏:“依我看,你越客气,殿下越不高兴。”
“为什么?”
李遥没回答,只是笑着说:“上车吧。耽误这么久,我都饿了。”
李遥想了想又补了句:“对了!这景王可不是平白遇上的。这几日我便觉得有人跟着咱们。今天遇见他我才想起,那鬼鬼祟祟的身影,似就是张侑之。”
姜晏沉思:“这事回去先告诉阿爹阿娘,再做商量。”
李遥抱拳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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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姜府,姜晏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学给了姜家父母。
“这景王心思不纯。按照阿遥的说法,他应是有意接近你。”姜远霆思量着开口。
姜母补充道:“不仅如此。你提及你父亲,他便说要登门拜访。你回答得当给推了回去,不然他一个封王的皇子登姜家的门庭,算是怎么回事?”
“其实殿下之前也跟我说过,让我躲着点景王。只是不成想,这人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难缠。”姜晏懊恼不已。
“这不怪你。他若是有意接近,故意制造机会,你又如何能躲?”姜父安慰道。
姜母心思一动,笑着开口:“你明日入宫,且把这事说与殿下听。她当有办法。”
李遥听了,抿嘴一笑。姜父也是干咳一声。
只有姜晏自己疑惑不解:“这事说与殿下,岂不是惹她心烦?”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晏见众人不说话,追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姜母看着自家不开窍的闺女,微微叹了口气:“你明日只管把这事说给殿下听。至于殿下怎么做,你就不必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