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朝局紧得很。
初秋之后,张侑之补了吏部员外郎。虽说只是五品官,但吏部是张柏年的地盘,张侑之进去,等于张家又多了一只手。
没过多久,祝青云也入了仕。雍帝念着祝老太傅的面子,又记着他教裴臻礼仪的功劳,给了他礼部郎中一职。官不大,但祝青云不在乎。他进礼部的第一天,就把部里存档的历年科举名录翻了出来,说是“熟悉旧例”。
只是循例今年春天就该回长邺的姜昀,一直没能动身。
他换防述职的调令,在吏部压了三个月才批下来。
理由很正当——铨选定律,不能因一人而废。
姜远霆心里清楚,但他没吭声。
姜昀到长邺第三日,雍帝以了解边境军务为由,在含元殿设宴。本只邀了姜远霆与姜昀,但雍帝吩咐内官拟名的时候想起了那个箭射张侑之的姜家女儿,觉得甚有意思,于是又加上了姜晏。
姜远霆带着姜昀和姜晏一同入宫。
姜晏跟在父亲和兄长身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她已经很久没在宫中这样走过了——从前她是侍读,日日走这条路。现在裴臻入朝,她反而来得少了。
宴席设在含元殿。
雍帝上座,张皇后在侧,景王裴邵与昭华公主裴臻分坐两侧。姜远霆坐在下列首位,姜昀在其身侧,姜晏作为侍读,则坐在裴臻身后的次席。
雍帝今日兴致不错。他看了姜昀一眼,先开了口。
“姜昀,你在北境几年了?”
“回陛下,臣十三岁从军,今年是第七年。”
“第七年。”雍帝点了点头,“朕记得你父亲当年也是从翊府郎将做起的。”
“是,家父常教导臣——武人不可一步登天,须得一步步走。他从北境走到兵部,臣也从小儿做到将军,全赖陛下恩德。”
雍帝听罢,看向姜远霆,笑了:“远霆,你这个儿子比你当年会说话。”
姜远霆起身行礼:“陛下谬赞。臣这个儿子就是话多,陛下别嫌他烦。”
满座皆笑。
张皇后这时候端着酒盏,含笑开口:“陛下,姜将军的儿女都是好样的。姜昀在北境屡立战功,姜晏如今也是昭华公主身边的红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晏身上,语气温和:“本宫瞧着,姜晏这孩子这几年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再过几年姜将军就该操心晏晏的婚事了。”
满座静了一瞬。
姜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姜昀坐在对面,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姜远霆面色不变,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酒盏:“晏晏哪里当得起皇后娘娘盛赞,这孩子顽劣的很,当年周衡跟她舅舅告状,说第一天入崇文馆就在明伦堂里睡着了。这些年全赖公主殿下教导,臣感激不尽。”
言罢向裴臻举杯。
裴臻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将军客气了。”
张皇后接话道:“都是孩童时候的旧事了,邵儿那时就跟本宫说晏晏聪明机灵,玉雪可爱。”
雍帝此刻端起酒杯,与姜远霆对饮了一口,像没听见皇后的话。
张皇后也不急,只是笑了笑,转头跟身边的女官说起别的事。
可话里的意思,已经落进了满座的耳朵里。
裴臻到散席也没在开口。她端着酒盏,面色如常,像是那些话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姜晏知道,她心里越紧张,面上越是沉稳。
——
散席后,姜晏并未出宫,而是跟着裴臻回了澄枫殿。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姜晏看裴臻面色如常,但走得比往常慢。进了殿,沈姑姑迎上来,裴臻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个。
裴臻在案前坐下,拿起案角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再翻开,又合上。看起来心绪烦躁。
姜晏站在旁边,看着她。
“殿下?”
裴臻没应。
“臻臻?”
“嗯。”
姜晏一笑,坐在了她身边;“张皇后说的是场面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裴臻没接话。
她又翻开书,又合上。
“臻臻。”
“嗯。”
“我不嫁景王。”
裴臻终于抬起头看她。
姜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嫁景王。”
裴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开口:“今晚别走了。”
姜晏愣了一下。
“宫门落锁了,留在这吧。”裴臻垂下眼,声音很轻。
“殿下喝了酒,若是头晕就靠着我歇一会儿,我不走。”
裴臻看着她,然后真的靠了过来,把头轻轻搁在姜晏肩上。
她的头发扫过姜晏的颈侧,带着极淡的茉莉香。姜晏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没有动。
殿中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炸开的声音。
“晏晏。”
“嗯。”
“你说你不嫁景王。”
“嗯。”
“那你嫁谁?”
裴臻的心跳得极快,她能听见鼓点般密密匝匝的敲击声。哪怕她知道答案,但在等待一个确定的回答时,她竟也如此仓皇。
姜晏并没让她等太久。她偏过头,看着肩上那个闭着眼的人,轻声说:“裴臻,我嫁你好不好?”
“好。”
字刚一出口,姜晏的唇便吻了上来,好似要把那个字吞进腹中。
有些情意就像秋天的雨一样来的急促而猛烈。
雨声渐大,敲打在窗棂上,盖住了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裴臻推开姜晏的时候双眸红热,眼底尽是灼意,声音颤的不成样子:“晏晏,我不能……”
“你能,我说我嫁你,你答应了。”姜晏握着裴臻的手,呼吸急促。
“现在……现在不能。”
姜晏并不听裴臻说话,右手向后腰探去,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月白的外袍顿时松散下来。刚将腰带掷在书案之上,又抬手拔下玉簪,满头青发失去束缚,如瀑般倾泻。
姜晏俯身,两人只隔一息,一阵茉莉混着酒香打在了姜晏脸上。
“臻臻,我很想你。我永远对你一见钟情的意思是——我每一次见你都会爱上你,周而复始,就像日升月落,四季更迭,永远不会停止。”
有些话就像引线,落在了早已埋好的火种上,只一瞬,便能烧穿所有理智。
殿外秋雨砸在层层叠叠的宫瓦之上,轻轻重重轻轻,似天与地的藕断丝连。潺潺流水泻下,流到泥土里,流到湖泊里,流到裴臻的手里,淅淅沥沥,滴滴霏霏,缠缠绵绵——魂随夜雨此中消。
姜晏醒来的时候,天将蒙蒙亮,裴臻还环抱着她,呼吸很轻。
姜晏感受着她的呼吸一次次扑在自己的颈窝上,心中安稳。
——
天色渐亮。裴臻睫羽微颤,缓缓睁眼,伸手一摸边上却是空的。她恍惚以为自己昨晚做了一场迤逦美梦,顿时惊醒。
慌得起身,却看见姜晏已穿戴整齐,正坐在书案边看着她。她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弯了嘴角。方才满心的空茫,一下子就被眼前人填满了。
姜晏存着逗她的心思,眨眨眼笑着问:“殿下慌什么?”
裴臻含笑:“一下没找到你,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噢?殿下总做这样的梦?”
裴臻耳廓微热,泛起一层薄红:“啧,牙尖嘴利。”
“正是呢,所以殿下可是后悔了?”
裴臻轻笑:“你今早话怎这样多?”
姜晏也不答话,眉眼带笑地看了裴臻很久,视线又移到了床榻侧面的兰锜架上,上边横放着裴臻送她的松石、乌木,一长一短两杆银枪。
裴臻察觉不对,渐渐坐正。
姜晏看着松石和乌木开口:“昨日宴席之上,从张皇后开口,我便知她的算计。”她放轻声音,却更加坚定,“臻臻,我要随阿兄一起赴北境。”
裴臻耳中一阵轰鸣。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你……你要……”
话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不敢说完。仿佛只要她不说,晏晏便不会走。
“臻臻,我要去北境。我在朝中只会让你、让父亲、舅舅处处受制。我也会成为张家的靶子。其实去北境才最安全,不是吗?”姜晏替她说了出来。
“晏晏,那是边境,是战场。刀剑无眼,若有万一……万一……”
“不会有万一。我会护好自己,还有阿兄和阿遥。臻臻,我不会有事的。况且——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自己想护的人。”
裴臻怔愣,意识似被抽离到了那年的元宵节。耳朵里传来姜晏稚嫩的童音——
“我以后是要像父亲一样做将军的。做将军怎么能怕危险呢?”
“你想做将军?”
“自然。将军很威风,而且将军很厉害——很厉害就能保护臻臻姐姐。”
裴臻走到姜晏身边,俯身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想把人藏起来,藏到自己的怀里。
“我舍不得。可我知道不该留你,也留不住你。”
她把头埋在姜晏的颈窝,闷闷地说:“我会很想你。你要替我照料好自己,不要生病,不要受伤,保护好我的晏晏,好吗?”
姜晏转身,双手抬起裴臻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晏晏。你也要替我照料好我家臻臻。”
“好。”
两行涓涓温泪亲吻了姜晏的指尖。
姜晏在裴臻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哄道:“又不是马上出发,阿兄要半月才走呢。殿下今日便哭,岂不是还要哭上半月。”
裴臻终是破涕为笑:“不许说我。”
姜晏抿嘴一笑:“不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