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渡

她穿过防火门,走过连廊,回到博雅的办公区。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更沉了一些,从东偏北的方向斜射进来,在开放工位的地面上切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光斑。

宁栖迟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七封新邮件。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点开了第一封。

Jenny——在佳士得上海做当代艺术专场的师姐。

邮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

“Cici,博雅的事我听说了。转型不容易,但你们有集团的资源,比当年我从零开始做专场的时候强多了。当代艺术板块的年轻藏家趋势,我整理了一份内部资料,脱敏后可以发你。另外,我认识几位国内新锐艺术家的工作室,如果有需要引荐的,随时说。”

她指的内部资料,意味着不对外公开的数据、不写在图录里的洞察、不摆在台面上的经验。

脱敏后,意味着Jenny愿意把她在佳士得积累的这些“不能说的秘密”,分享给她。

这份人情,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但此刻,她只能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谢谢。”

然后加了两个感叹号挨在一起,像两颗小小的、用尽全力在发光的星星。

第二封,Xiao——在嘉德做古董珍玩的同届同学。

他的回复比Jenny的短了一半:“青花瓷的年轻化呈现,我去年做过一个专题,效果不错。核心是‘不要把它当古董卖,要把它当美学卖’。附件是我当时写的策展思路,供参考。”

附件。

宁栖迟下载了那个PDF,文件不大,只有几百K,但她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点开附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翻,Xiao说得对,不要把青花瓷当古董卖,要把它当美学卖。

年轻人买的不是一件有几百年历史的器物,是一种可以被放进自己生活里的、触手可及的、关于美的想象。

第三封,Lydia——在伦敦经营独立艺术咨询工作室的小师妹。

她的回复最长,写了满满一屏:

“Cici!好久不见!新兴艺术家的资源我有,英国这边有几个刚从RCA毕业的年轻人,作品已经在伦敦艺博会上露过面了,价格不高但潜力不错。博雅如果想引进国际新兴艺术家板块,我可以帮忙搭线。另外,你们预展如果有需要伦敦这边的内容支持,我也可以想办法。”

宁栖迟开始整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

这些人,有的在伦敦,有的在纽约,有的在上海,有的在北京,分布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公司。

但他们在同一天、同一个下午,收到了她的消息,给她回了邮件,附件、资料、链接、联系方式——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想办法给了。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用指腹揉了揉鼻梁,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然后开始一封一封地回邮件。

每一封邮件的结尾,她都加了一句话——“博雅这边有费用预算,不会让大家白帮忙。”

不是客套,是诚意。

集团批了的经费,她就要把这个经费花在刀刃上。

人脉不是用来透支的,是用来经营的。

朋友愿意帮忙是情分,但你不能因为别人有情分就觉得可以不花钱,这是尊重,也是规矩。

邮件发完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从她回到工位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她感觉像是过了一整个下午。

她把收件箱关掉,打开那份已经开了头的“拍品结构分析意见”文档。

标题写了——“博雅20xx春拍拍品结构分析及转型建议”。

正文只写了两段,一段写拍品老化的问题,一段写年轻藏家的趋势。

她需要把上午看过的那些资料、中午跟裴争渡汇报过的那些想法、刚才在邮件里收到的那些反馈写进这份文档里。

她开始写了不到三行,卡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跳跃的、的想法,组织成一个有逻辑的、可以被读懂的、有说服力的文本。

她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写过很多论文,在苏富比实习的时候写过很多报告,但她从来没有写过一份“十页以内、分析拍品结构、提出转型方向”的意见。

她又写了三行,删了,又写了五行,保留了两行,删了三行。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一只不知该往哪儿飞的眼睛。

她站起来,端着那个白色马克杯走向茶水间。

不是渴了,是想在茶水间碰到什么人。

在博雅的办公室里,茶水间是唯一一个可以“偶遇”同事的地方。

工位上是工作的区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岛上,茶水间是停泊区,船靠岸了,人可以下来,交换一些不是工作但又不能完全脱离工作的、介于公事和私事之间的东西。

茶水间的门是玻璃的,磨砂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

宁栖迟推门进去,一个穿着藏蓝色衬衫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在往杯子里倒水。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Monica介绍过,Mark,博雅最资深的那位瓷器板块专家。

宁栖迟站在他身后,等他倒完水。

他没有回头,不是没听到,是听到了但不想回头。

“Mark,”她叫了他一声。

Mark拧上杯盖,转过身。

他的脸还是那副表情,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

“什么事?”他的声音冷淡疲惫。

宁栖迟端着马克杯,站在他面前,心里在组织语言。

她需要问一个具体的问题,不会让对方觉得她在浪费他时间的问题。

“Mark,青花瓷那件拍品,”她说,“你看了没有?我在想,如果把它和当代水墨放在同一个专场里,做一个‘传承与新生’的主题,你觉得行不行?”

Mark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像一床被拧干了的棉被,皱巴巴地铺在天上。

“你去做吧。”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宁栖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她咬了咬下嘴唇,换了一种问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在博雅待了这么久,青花瓷的藏家群体你最熟。你觉得这个方向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问题在哪?”

Mark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Cici是吧,”他叫她的英文名,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你要改,要创新,要做年轻人喜欢的主题,你去做。不要问我。我做不了你那些东西。”

宁栖迟攥着马克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不是要你做,”她说,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是想问你——”

“问我也没用。”Mark打断了她,声音不大。

“我的意见跟你不一样。你觉得青花瓷配当代水墨是创新,我觉得是混搭。你觉得年轻人会喜欢,我觉得年轻人看不懂。你觉得‘传承与新生’这个主题有话题性,我觉得是在消费传统。”

他顿了顿,把那杯不冷不热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去做你的。不要用你的时间问我,也不要用我的时间回答你。”

Mark说完,端着茶杯,从她身边走过。

茶水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玻璃门晃了一下,磨砂的玻璃上他的身影从清晰到模糊,然后消失了。

宁栖迟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白的马克杯。

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他不针对宁栖迟,只是不在意,不在意她要做什么,不在意博雅要变成什么样子,不在意春拍会不会成功,不在意自己的意见有没有被听取。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被透支了太久的人。

他的力气都用来处理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旧账、那些永远改不完的图录、那些永远对不上的数据。

但理解归理解。

宁栖迟站在那里,端着马克杯,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拧了一下。

她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

她吸吸鼻子,咽下情绪,她不能因为Mark说了“你去做你的”,就真的不去问别人。

她重新站起来,又走回了茶水间,这一次,她在茶水间里等到了Ivy。

Ivy走进来的时候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养的那只橘猫的照片。

“Ivy姐是吗,”宁栖迟叫住她。

Ivy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比Mark柔和很多。

“那个当代艺术家的背景资料,Monica说查不到太全的,”宁栖迟说,“我联系了我师姐,她在佳士得上海,手上有一些新锐艺术家的内部资料。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Ivy端着马克杯,站在饮水机前面,看了她两秒。

“发我邮箱吧。”Ivy说。

宁栖迟点头,正准备转身,Ivy又开口了。

“Cici?”她叫她,“你是不是觉得博雅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我们不努力?”

宁栖迟的脚步停下了。

她转过身,看着Ivy。

Ivy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宁栖迟说,“我不觉得你们不努力。你们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周末来公司是常态。这些我都知道的。”

“那你还这么拼命?”Ivy问。

宁栖迟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让博雅倒,我才来博雅,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吧。”宁栖迟说,尽量把语气放的高兴些。

“我不想让这家拍卖行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然后多年以后想起来,说我当时其实可以做点什么,但我没有做。”

Ivy没有说话。

她端着马克杯,在饮水机前站了很长时间,长到饮水机的热水指示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然后她走了,走过宁栖迟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资料发我邮箱。”

宁栖迟终于笑了,“好的,lvy姐。”

宁栖迟回到工位,把资料发给了Ivy。

她又去找了Mark。

这一次,她没有端着马克杯,没有站在茶水间里,没有找任何借口。

她直接走到Mark的工位旁边,站着,手里拿着那份写了不到五百字的文档——打印出来的,A4纸,白纸黑字,她把纸放在Mark的桌上,压在他那杯凉透了的茶旁边。

“Mark,”她说,“我知道你不想改。但博雅不能再这样了。”

Mark抬起头,看着她。

他听到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博雅不能再这样了”,“博雅需要转型”,“博雅要吸引年轻人”。

这些话,他听了三年。

从他头发还浓密的时候听到头发稀疏,从他还能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听到他连加班都觉得累,他听够了。

“Cici,”他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要改,要变,要怎么样,随你。但不要打扰我。我做不了你那些东西,我也不想做。”

宁栖迟的心沉到了底。

她站在那里,手还按在那张打印纸上,指节泛白。

她看着Mark,看着他那张被时间和工作掏空了表情的脸。

“Mark,”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博雅会倒的。”

Mark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

“博雅不会倒。”Mark说,“集团的重视不会让博雅倒。就算我们什么都不改,集团也会往里面砸钱。所以,不要浪费时间。”

宁栖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她一直在心里绷着的、试图把所有情绪都拴住的线。

他说的是真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

集团不会让博雅倒,裴氏不会让博雅倒,裴争渡不会让博雅倒,一个集团想保住一个拍卖行不是简简单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全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Mark不会听,一个被透支了太久的人是听不进任何的,他只当是新来的惯有的活力。

宁栖迟把那张打印纸从Mark桌上拿起来,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坐下来。把那张被折成方块的打印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她看着窗外北京的天际线,云层更厚了,灰白色的、厚厚的云,从西边来,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铺过来,像一床巨大的棉被,要把整个城市都盖住。

中国尊的顶端已经看不见了,被云吞没了,七曜集团的大楼还在不远处闪着银色的光。

宁栖迟的眼眶红了。

她觉得自己可以,觉得自己能行,觉得自己能把博雅这艘沉了三年的船重新拉回水面。

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博雅的问题太大了,是因为她发现,有些问题不是靠“努力”就能解决的。

Mark不配合,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Mark不配合,是因为他已经不相信“努力”这件事了。

而你没有办法让一个人重新相信他不相信的东西。

宁栖迟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她的手掌是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额头是热的,像冰与火的交锋。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发出任何可以被别人听到的声音。

她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指尖上,落在她斑驳的豆沙色甲油上,落在她因为写了很多字而微微发红的手指关节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键盘声还在继续,翻纸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宁栖迟在哭。

她一个人哭了大概有几分钟,也许更久,她不确定。

时间在这种时候是没有意义的,它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橡皮筋,你觉得它已经过了很久,但看一眼手机,才过去三分钟。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但花茎还直着,没有被压弯。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份写了不到五百字的文档。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指腹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光标停在文档的最末端。

她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用笔在纸上写,一笔一划,缓慢而用力。

这份意见不需要去告状,只需要分析拍品,人心的问题,她需要另想办法。

窗外,北京的云层终于彻底合拢了。

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北京的第二场雪,来了。

宁栖迟没有看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白的文档上,落在标题那三个字下面那片巨大的、白色的、等待着被填满的虚空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它。

但她知道,她必须填。

她必须。

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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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醉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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