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渡

宁栖迟的整个上午,是被消息框和拍品图录填满的。

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左侧是打开的邮箱界面,右侧是赵矜给她的那份《博雅拍卖行·业务概览》。

她把两个窗口并排排列,像两本摊开的书,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切换,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又一行的字。

先从导师开始。

Sarah Cunningham。

伦敦央美的教授,艺术史系的学术砥柱,欧洲现当代艺术鉴定领域的权威。

她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本图录的专家顾问栏里,都意味着这件拍品的学术背书有了重量级的保证。

宁栖迟在伦敦读书的时候,Sarah是她最敬重的老师,也是她在艺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

邮件写了很长,交代清楚自己的问题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我知道博雅现在不是最有吸引力的平台,但这是我回国后第一份真正想做的事情。我想把它做好,想请您帮我。”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邮箱界面弹出一行灰色的字:邮件已发送。

然后是同门,她挑着发,根据每个人的领域和现状,编辑不同的消息。

消息一条一条地发出去,像往湖里扔石子,有的沉下去了,没有回音,伦敦比北京慢八个小时,此刻伦敦还是凌晨三点,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

但Sarah的邮件,在她发出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Cici,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博雅的情况我听说了,很遗憾看到这样一个有潜力的拍卖行遇到困境。但更高兴的是,你选择加入它,而不是像大多数人一样,只去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地方。你始终有勇气,这是我在你读书时就看到的。关于专家背书的事,我愿意帮忙,免费。你对艺术的热爱,就是最好的报酬。照顾好自己。”

宁栖迟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免费。你对艺术的热爱,就是最好的报酬。”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在伦敦读书的时候,Sarah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在做一个关于文艺复兴晚期威尼斯画派的课题,查资料查到凌晨三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

Sarah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Cici,你对艺术的热爱,就是最好的课题经费。”

这么多年过去了,Sarah还是那个Sarah。

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只要你回头,她就在那里,端着热可可,或者发一封邮件,告诉你——你可以的。

宁栖迟把那封邮件读了兩遍,然后把它拖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标注为“专家资源·核心”。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感动里,她把目光从邮件上移开,落在手边那堆拍品图录上。

赵矜给她的那批已征集拍品清单,她只看完了第一遍。

青花瓷器、古代书画、现当代油画、珠宝翡翠、名表名酒——品类很杂,但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经得起推敲的好东西。

这些好东西放在一起,像一锅食材上乘但调味混乱的汤,每一种食材的味道都很突出,但它们没有融合在一起,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可以被记住的主题。

宁栖迟开始翻找资料。

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佳士得、苏富比、保利、嘉德,过去三年所有大拍的线上图录,她一个一个地翻,看它们的“主题”。

佳士得上海去年的秋拍,主题是“东方遇见西方”,把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和国际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放在同一个专场里,形成了一种跨越文化的对话。

苏富比伦敦的春拍,主题是“从工作室到世界”,聚焦于新兴艺术家的早期作品,吸引了一大批年轻藏家。

保利北京的大拍,主题是“传承与变革”,把古代书画和现当代水墨并置,探讨中国传统绘画在当下的延续与创新。

每一个成功的拍卖会,都有自己的故事。

不是把一堆好东西堆在一起就能卖出去,而是要给这些好东西一个被讲述的理由、一个被记住的角度、一个被讨论的话题。

宁栖迟把这些主题一个一个地记在便签纸上,字迹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她在每个主题后面都加了自己的批注。

受众,创新点,这个主题的视觉呈现方式有什么可取之处,那个主题的社交媒体传播策略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地方。

然后她又打开了另一个标签页——行业报告。

她找到了几份关于年轻藏家消费趋势的研究报告,数据翔实,图表密布。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读,用荧光笔在屏幕上做标记。

年轻藏家的关键词:体验、故事、社群、透明、个性化。

他们不想只是“买一件东西”,他们想“参与一个故事”。

他们不想被当作“客户”,他们想被当作“社群成员”。

他们不想面对晦涩的、故作高深的专业术语,他们想要清晰的、有温度的、能被打动的信息。

宁栖迟把这些关键词圈起来,在它们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她正在构思的那份“拍品结构分析意见”的空白文档。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宁栖迟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活动身体,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工位。

她的左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的桌上堆满了图录和文件夹,电脑屏幕上开着Photoshop,正在处理一张瓷器的图片——调色、修瑕疵、去背景。

他的表情是木然的,不是不高兴,而是没有表情,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门把手都生了锈。

她的右边坐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生,她正在看一份PDF文档,目光在屏幕上慢慢地移动,眉头轻轻拧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读一封不想读但不得不读的信。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没有在看别人。

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座孤岛,被同一片海域包围着,但海水太深了,谁也游不到谁那里去。

宁栖迟忽然想起赵矜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加班加到凌晨是常态。”

她看着这些人的表情,全是透支。

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干任何事。

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资料。

时间在键盘声和翻纸声中流过。

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的偏白变成了正午的偏黄,太阳从中国尊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宁栖迟把那本业务概览翻完了大半,她的胃开始叫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她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开口问旁边那个长发女生“食堂在哪”,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宁小姐。”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宁栖迟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工位旁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打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领带结系得一丝不苟。

“我是裴总的行政助理,周砚。”他说,“裴总请您上去一趟。”

宁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她跟着周砚穿过开放工位,走出博雅的办公区,穿过那扇防火门,走过那段不长的连廊,走进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

宁栖迟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28,29,30,31——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拍品图录里的画面。

青花缠枝莲纹的瓷器,釉色的温润程度、纹样的疏密节奏、器型的比例关系,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自动地拆解、分析、重新组合。

电梯在三十六楼停下来。

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

裴争渡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的姿势跟上午差不多,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前倾,眉头轻轻拧着,钢笔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他看到宁栖迟站在门口,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宁栖迟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周砚识趣地走了。

裴争渡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搁在笔架上,合上文件,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发烧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嘴唇的颜色偏淡,不像平时那样饱满绯红。

“上午怎么样?”他问,清晰地落在宁栖迟耳朵里。

“还可以。”宁栖迟说,“Mnica姐给了我业务概览和已征集拍品清单,我大概看了一遍,正在整理专家联系清单,也开了文档准备写拍品结构分析意见。”

裴争渡听着,没有点头,没有打断。

“专家联系得怎么样?”裴争渡问。

“我导师回了邮件,”宁栖迟说,“她愿意帮忙,而且——”她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免费。”

“其他的人,”宁栖迟继续说,“发了消息,还没回。时差,可能都在睡觉。”

裴争渡点了一下头。

“博雅的处境,”他顿了顿,“赵矜应该都跟你说过了。你怎么看?”

宁栖迟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在组织语言。

“问题很集中,”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斟酌过,“三个:拍品老化、品牌老化、人才流失。这三个问题互相咬合,形成一个闭环,单拆一个出来解决没用,得三管齐下。”

裴争渡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栖迟不确定他是在等她说下去,还是在评估她说的话有没有价值。

她咬了咬下嘴唇,继续。

“拍品老化是最容易解决的,”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因为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些话说过了很多遍。

“不是缺好东西,是缺讲好东西的方式。我看了博雅已征集的拍品,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不错的,但它们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主题。买家走进预展现场,看到的是一堆好东西,而不是一个可以记住的故事。”

“品牌老化需要时间,”她说,“但可以从视觉呈现、线上平台、社交媒体内容开始改。年轻藏家不吃‘高端大气上档次’那一套,他们要‘有趣、有温度、有态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争渡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深不见底的样子。

“人才流失是最难的,”她说,声音低了一些,“但也是最不能等的。Monica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迟早会把人耗干。headcount要三个月,但人才不等人。如果博雅的转型首秀成功了,人自然会被吸引回来。但如果没有人来做转型首秀的事,转型就不会成功。这也是一个闭环。”

她说完,安静了。

事业大女人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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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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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醉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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