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渡

宁栖迟盯着屏幕上那些反复删改的文字,盯到眼睛发酸,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写不下去了,文档里那不到五百个字像一盘散沙,握在手里,从指缝间漏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需要一杯咖啡。

她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咖啡小程序,下了一杯热拿铁,她想看着奶泡上那朵简单的拉花,哪怕只是一朵叶子、一颗心,也能让她觉得今天还没有那么糟糕。

手机震了一下,订单完成。

她站起来,披上那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走向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眼睛还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泪痕已经干了,但皮肤上还留着泪水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细小的、看不见的裂缝。

她从口袋里摸出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层。

豆沙色的,和她指甲上的甲油是同一个色系,温柔的、不张扬的、哪怕哭过也不会显得突兀的颜色。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纸巾上多余的口红印掉,然后把口红放回口袋。

电梯在一楼停下来,门开了。

大堂的地面是大理石的,灰白色的,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旋转门外面,北京的雪正下得紧,雪花落在旋转门的玻璃上,瞬间被室内的暖气蒸成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车流和行人。

咖啡放在前台旁边的取餐桌上,白色的纸杯,绿色的logo。

宁栖迟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杯咖啡,指尖触到杯身的时候,温热的,不烫,刚好是可以直接入口的温度。

“栖迟?”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带着惊喜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宁栖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转过身去。

贺衍站在旋转门和大堂之间的那小块地毯上,大衣上还挂着雪,围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像是刚从外面冲进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样子。

他比她大一岁,今年二十四,在京圈里是出了名的“浪子回头”型公子哥,早年玩得疯,跑车、夜店、绯闻,一样不落,但从某一天开始忽然收心了,收心得干干净净,像换了一个人。

圈里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因为宁栖迟。

贺衍喜欢宁栖迟,从十五岁开始喜欢,喜欢了快十年。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喜欢,她出国读书,他追到伦敦,她回国,他跟着回国,她在壹号院住着,他就托尽关系在壹号院对面买了一套房,就为了早上拉开窗帘能看到她家花园。

他追她的方式高调得不像话,生日宴上当着全京城的面送她一辆限量版跑车,被她拒了,情人节在SKP的大屏上打“宁栖迟我喜欢你”,被她打电话骂了一顿。

去年她生日,他在她的朋友圈下面留言“等你玩够了,我还在”,被她的姐妹截图在群里传了个遍,几个姐妹笑成了疯子,宁栖迟气得三天没理他。

但她没有跟他闹掰。

因为贺衍这个人,你没法跟他闹掰。

他从来不生气,你骂他,他笑着说“你骂人真可爱”。

他从来不做让她难堪的事,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让你下不来台,从来不会在你说了“不”之后还继续往前凑。

此刻,他站在大堂的地毯上,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在这?”宁栖迟问,端着咖啡,没有往前走。

“我来拿东西。”贺衍说着,已经朝她走过来了,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飘起来,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路过看到你从电梯里出来,我就跟进来了。你瘦了。”

他说完这句话,眉头皱了一下,“发烧好了没有?你跑欧洲滑雪那次,我就说你不能去,那个天气,你又不听——”

“好了。”宁栖迟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早好了。”

贺衍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大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她。

他的五官是那种很干净的、带着少年气的好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总是微微弯着,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贺衍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妈那边——”

“贺衍。”宁栖迟又打断了他,这次语气重了一些,“我现在很忙,没时间聊这些。”

她说完就要转身,但贺衍比她快了一步,侧身挡在她和电梯之间。

“你等等,”他说,声音还是温的,但语气变了,变得认真了,认真到宁栖迟不得不停下来看他,“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从旋转门进来,有人从电梯出去,没有人注意到在大理石前台旁边站着的这两个年轻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落在玻璃上,化成水,流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线。

“我知道你要嫁给裴争渡了。”贺衍说。

宁栖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端着咖啡的手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栖迟,你真的想好了吗?”贺衍的声音很低,“裴争渡那个人——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有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一个不会太吓人但又能让她听进去的词。

“可怕。”他最后还是用了这个词。

宁栖迟的眉头皱了一下。

“贺衍,”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喜欢他,你觉得他不好,你觉得我嫁给他不会幸福。但这是我的事。”

“不是我觉得,”贺衍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了,近到宁栖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他常用的木质调香水味。

“栖迟,你听我说。如果你真的需要联姻,如果你家真的需要这笔钱、这个人脉——你可以找我。我家虽然比不上裴家,但你要的,我都能给。我爸爸那边我去说,我爷爷那边我也去说,你不用——”

“贺衍。”宁栖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只能是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知道,但你和裴争渡——你们才认识几天?栖迟,你不了解他。他在商场上的手段你不是没听说过,他对人——”

“够了。”宁栖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贺衍,我很忙。我没有时间站在这里听你说话,你觉得他可怕,那是你的事。我选了他,就是选了他。”

贺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刚张开,就合上了。

贺衍的目光从宁栖迟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方向上。

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的眉眼到他的嘴角,所有的表情都在同一秒内被收走了。

他的脸变得很白。

“裴叔。”贺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干的,像砂纸在玻璃上擦了一下。

宁栖迟转过身。

裴争渡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朝下,立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就是昨晚和今早穿的那件。

大衣的肩上落了几片雪花,还没化,白得刺眼。

他的头发被雪水微微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他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不常见的、属于室外的、活的气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栖迟,他的目光从贺衍身上扫过去,像冬天的风从冰面上刮过,不留痕迹。

他在这里多久了,听到了多少?宁栖迟不知道。

她只知道,贺衍在叫出那声“裴叔”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刚才那些“你不了解他有多可怕”的话,在此刻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可笑。

他自己站在裴争渡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栖迟看着裴争渡,把手从贺衍手里抽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贺衍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贺衍的手还攥着,攥得不紧但也不松,像是下意识的、不想放手的本能。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也没有再用力去挣,她只是看着裴争渡,往前走了一步。

贺衍的手松开了。

宁栖迟的手腕从贺衍的指间滑出来,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

她走到裴争渡身边,站在他身侧,距离大约半步。

她的手指攥着咖啡杯,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温热的,让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暖和了一点。

裴争渡看了她一眼。

“跟上,”他说,“去拿包。”

宁栖迟点头,没看贺衍一眼。

他走在前面,深灰色的大衣在他身后微微晃动,伞尖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宁栖迟跟在他身后,端着咖啡,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印。

大堂的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太亮了,亮到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她和裴争渡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滴落在一起的墨,分不清哪一滴先落下来的。

她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宁栖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裴争渡站在她旁边,按了顶层的按钮,然后把手插回裤袋里。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4。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在封闭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争渡没有回答。

电梯在顶层停下来,门开了。

他走出去,宁栖迟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门前。

他把拇指按在指纹锁上,“嘀”的一声,锁舌弹开,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他没有进门,侧身站到一边,让宁栖迟先进去。

宁栖迟低头从他身侧走进去,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雪松和冷杉木混合的味道,比昨晚更淡了,像被雪水稀释过,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雾。

门在她身后关上。

裴争渡走进去,走到客厅中间的边几旁边——那里放着中午周砚送来的东西。

他弯腰,从边几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的封口被一条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两边长度刚好相等,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他把纸袋放在边几上,推到宁栖迟的方向。

“以木栖送来的。”他说,“你的包。”

宁栖迟看着那个纸袋,看着那条深蓝色的丝带,看着蝴蝶结两边完美的、对称的弧度。

以木栖这个人,连送一个道歉的包都送得这样体面、这样滴水不漏。

宁栖迟没有打开纸袋,只是把纸袋从边几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好。”她说。

裴争渡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他的办公桌。

他的大衣还没有脱,肩上那几片雪花已经化成了深色的水痕。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没有看完的文件,翻开,钢笔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开始写。

宁栖迟站在原地,她知道她该走了,“裴总再见。”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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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醉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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