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陆沉舟等到的不是周五的见面,而且沈惜意外出车祸的消息。
很平常的早晨,沈惜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出版社,。下雨,路面湿滑,在一个转弯处为了避让突然变道的货车,她急打方向盘,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安全气囊弹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昏沉。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左手腕传来剧痛。医生说是桡骨远端骨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左手打石膏固定至少四周。
“你运气好,只是轻微骨折。”医生一边上石膏一边说,“车子损毁严重,人没事就是万幸。”
沈惜看着自己被白色石膏包裹的手腕,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真疼。
第二个念头是:陆沉舟当年出车祸,是不是更疼。
第三个念头是:接下来这几天,工作怎么办呀?
陆沉舟是在沈惜被送到医院时接到电话的。他正在书房修改稿子,周维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进来,脸色有些犹豫:“陆老师,是医院打来的……找您。”
陆沉舟的心莫名一紧。医院?他接过电话:“喂?”
“请问是陆沉舟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沈惜女士车祸受伤,现在在我们医院。我们查到八年前她来医院就诊时信息卡里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
后面的话陆沉舟没听清。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伤得重吗?”
“左手桡骨骨折,已经打了石膏。还有一些皮外伤,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护士的声音很专业,“沈女士现在状态稳定,您不必过于担心。”
不必担心?陆沉舟的呼吸有些急促。车祸,骨折,医院——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好的,我马上过来。”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挂断电话,他对周维说:“去医院。”
周维一愣:“现在?可是您下午还有复健……”
“取消。”陆沉舟打断他,操控电动轮椅就往门口去,“现在就去医院。”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下雨天堵车,路上陆沉舟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周维从后视镜里看他,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到了医院,病房在三楼,电梯上升时,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脏也跟着一下下地跳。
找到病房时,门虚掩着,陆沉舟让周维在外面等,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沈惜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额角贴着纱布,脸上有轻微的擦伤。
她正用右手笨拙地尝试拧矿泉水瓶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陆沉舟转动轮椅过去,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拿起瓶子握住,低头用牙拧开了瓶盖,递给她。
沈惜看见是他,眼睛瞬间红了:“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她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里蓄满泪水,要掉不掉的样子。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想说“别哭”,想说“我在这里”,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只是把水瓶又往前递了递:“喝水。”
沈惜接过水,喝了一口,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慌忙用右手去擦,动作笨拙。
陆沉舟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动作有些僵硬,有些不自然,但很坚持。
“谢谢。”沈惜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其实你不用来的,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都伤到哪里了?”陆沉舟问,声音有些哑。
“左手桡骨骨折。”沈惜指了指石膏,“还有这里。”她碰了碰额角的纱布,“缝了两针。其他地方都是擦伤。”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看见她除了左手的石膏和脸上的伤,其他地方确实完好,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车呢?”他问。
“报废了。”沈惜苦笑,“还好保险全赔。”
“人没事就好。”陆沉舟说,声音很低,“车不重要。”
沈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担忧,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握扶手而泛白的指节。她忽然明白——他在害怕。
就像她和她重逢时看见轮椅里的他,那种心脏骤停的恐惧。
“我真的没事。”她轻声说,像是安慰他,“就是需要打几天石膏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沉舟却满是心疼,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替沈惜遭遇这场车祸,即使这是他最怕的事情。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陆沉舟坐在轮椅上,沈惜靠在床头,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
“出版社那边……”陆沉舟开口,又停住。
“总编让我先休假。”沈惜说,“他会找人会暂时接手我的工作。”
“包括我的事?”陆沉舟问。
沈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她们会来跟你对接。”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不用。我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可是《围垣之内》马上进去宣传期了……”
“我说了。”陆沉舟打断她,“不着急,不差这几周。”
他说得平静,但沈惜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好啦,别哭啦。”陆沉舟说“别怕,我在这陪着你。”他缓慢的抬起不太灵活的右手,帮沈惜擦掉眼泪。沈惜愣了一下,这一幕好像把她拉回到七年前,那时他也是这么哄着她。
陆沉舟说着,操控轮椅到病床边的小柜子前,拿起上面的药袋看了看:“这些药怎么吃?”
“一天三次,饭后。”沈惜说,“护士会送来的。”
陆沉舟点点头,把药袋放回原处。
“陆沉舟。”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谢谢你来看我。”沈惜说,眼睛又红了,“真的。”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雨小了些,天色依然阴沉。病房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你该回去了。”沈惜虽然舍不得他,却也知道他病后初愈,还是应该早点回去休息。“医院有医生护士,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陆沉舟点点头,对沈惜说:“我明天再来。”
“不用天天来。”沈惜连忙说,“你来回不方便……”
“周维开车。”陆沉舟打断她,“很方便。”
他说完,操控轮椅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她:“晚上……如果疼,就给我打电话。”
“好。”沈惜点头。
“别忍着。”他又说。
“好。”
陆沉舟看了她最后一眼,操控轮椅离开了。
沈惜靠在床头,听着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试着动了动手指——疼,但能动。
原来一只手骨折就这么麻烦。那陆沉舟呢?他伤的是颈椎,是脊髓,是控制整个身体的中枢。
她以前总说理解他的不便,但直到此刻,当她自己连拧瓶盖都做不到时,她才真正明白——她理解的,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那种无力感,那种挫败感,那种连最基本的事都需要人帮助的羞耻感。
而他要面对这些,不是四周,是未来的每一天。
沈惜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为自己,是为他。
过了很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沉舟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我到家了。你好好休息。”
沈惜看着那五个字,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但都在行动里。
她回复:“你也是。按时吃饭,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回:“嗯。”
就一个字。
但沈惜仿佛能看见他点头的样子,认真,专注,带着点固执的可爱。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像是要放晴。沈惜放下手机,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四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至少这四周,她能稍微切身体会他日常的不便。
也许这样也好。
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
只有真正理解了,才能更好地相爱。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疼,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知道有个人,即使自己也行动不便,也会在雨天赶来医院,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