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陆沉舟每天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左右。有时他们会像之前一样一起探讨文学，或者是互不打扰的分别处理工作，也有时，他们只是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第五天下午，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周维帮忙去办手续，陆沉舟陪沈惜在病房等。
“你这段时间，手不方便。”陆沉舟说，“要不搬来老宅住吧，方姨她们可以照顾你。”
沈惜正在用一只手艰难地收拾行李，闻言停下来，笑了笑：“好啊。”
陆沉舟没再说话，转动轮椅来到床边，伸手帮她叠一件毛衣。他的动作很慢，右手不太灵活，但叠得很认真。
沈惜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样子，看着他额前垂下的碎发，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了一片。
“陆沉舟。”她轻声说。
“嗯？”他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这几天……谢谢你。”沈惜说。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抬起头看她：“沈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惜听出了其中的不同。那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语气。
“怎么了？”她问。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你出车祸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周维告诉我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改稿子。听到你出事，我握着的笔掉到了桌子上。”
沈惜的心轻轻一跳。
“我想去捡，但手抖得厉害，就是拿不起来。”陆沉舟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此刻正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然后我想，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只手，这辈子可能都捡不起那支笔了。”
沈惜的喉咙发紧：“陆沉舟……”
“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去医院的路上，堵车。周维一直说很快到了，但我觉得那段路特别长。长到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年前你离开那天，我也是这样，觉得时间特别长，特别难熬。”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但那时候，至少我知道你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过着某种生活。而那天在车上，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伤得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
沈惜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到医院，看见你坐在那里，手打着石膏，脸上有伤。”陆沉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第一个念头是，还好。还好只是骨折，还好……我还能看见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笑了笑继续说：“然后这几天，我看着你用一只手吃饭，工作，做所有事，我就在想，我的那个小姑娘这些年长大了，要是以前一定一直在哭，现在变成了坚强的大人。”
“我才不坚强。”沈惜摇头，眼泪掉下来，“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好几次我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我怕…我怕你会拒绝我……”沈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几天的疼痛，这些年的恐惧和孤独，在陆沉舟的面前都化作了委屈。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陆沉舟说，“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转动轮椅，离她更近一些。近到沈惜能看清他眼中的血丝，看清他眼下的青影——这几天，他也一定没睡好。
“沈惜，”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刚出车祸时，我昏昏度日，可后来我想我总要干些什么，总得再写点什么，于是我开始写《围垣之内》，写我恨你，也写…我想你，写…我如果再见你会说什么。你知道的，我写了好多，可真见到你，那些话就都说不出口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陆沉舟，是个坐在轮椅上、大半个身子都死去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陆沉舟，他又怎么敢再去招惹你呢”
沈惜想说什么，但他摇摇头。
“让我说完。”他说，“这个陆沉舟，不敢再和你说爱。因为他觉得不配，觉得会成为你的负担，觉得……你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可是那天，听到你受伤，看着你一个人在医院，看着你疼得睡不着也不说。我就在想……让我再自私一回吧，哪怕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可是能就这么陪着你，我也知足了”
沈惜的眼泪汹涌而出。
“所以，”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但坚定，“我想明白了。沈惜，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七年前的失去，让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站起来，虽然身体没有，但心勉强站起来了。如果再失去你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他伸出手，用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轻轻握住沈惜没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我知道我不完美，我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我知道未来可能还会有很多困难。”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还愿意……我想陪你走完以后的路。不是作为需要你照顾的人，也不是作为你的负担，而是作为……陆沉舟。就只是陆沉舟，那个爱了你十年的陆沉舟。”
他说完了。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沈惜的哭声。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脏疼得像要裂开。他想，也许他还是太急了，也许他吓到她了，也许……
然后他看见沈惜抬起头，用右手胡乱地擦掉眼泪，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很用力。
“陆沉舟，”她的声音哽咽，但很清晰，“你听着。”
他安静地听着。
“七年前我离开你，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沈惜说，“爱你到觉得离开是对你好，爱到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想拖累你。但我错了。”
她握紧他的手：“因为真正的爱，不是替对方做决定，不是‘我觉得这样对你好’。真正的爱，是相信对方有能力做选择，相信对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所以现在，我要告诉你我的选择——陆沉舟，我选择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不是愧疚。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爱你。爱以前的你，爱现在的你，爱未来不管变成什么样的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能走路，我爱你。你不能走路，我爱你。你觉得自己不完美，我也爱你。因为在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
陆沉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沈惜……”他的声音破碎。
“所以，”沈惜用右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不要再说什么配不配，不要再说什么负担。我们在一起，不是谁照顾谁，是我们互相陪伴。”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这个哭得满脸是泪却还在努力微笑的女人，看着这个爱了他十年、离开七年又回到他身边的女人。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好。”他说，声音哽咽，“互相陪伴。”
沈惜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他们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陆沉舟，”她轻声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回到七年前，是从现在开始，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
“嗯。”陆沉舟闭上眼睛，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重新开始。”
窗外，风停了。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维办完手续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人额头相抵，手握着手，在夕阳中安静地流泪。
他没有打扰，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周维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七年了。
这段漫长的、曲折的、充满了错过和伤痛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明亮的转折点。
病房里，沈惜直起身，看着陆沉舟哭红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们两个，一个打着石膏，一个坐着轮椅，还在这里哭得稀里哗啦的。真狼狈。”
陆沉舟也笑了——真正的笑，嘴角扬起，眼睛弯起，虽然还挂着泪。
“嗯。”他说，“很狼狈。”
“但很开心。”沈惜补充。
“嗯。”陆沉舟点头，“很开心。”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狼狈却真实的样子，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点阴霾。
“回家吧。”沈惜说。
“好。”陆沉舟点头，“回家。”
沈惜用一只手笨拙地提起行李包，陆沉舟伸手接过去：“我来。”
“你可以么”
“可以。”陆沉舟把包放在腿上，用右手固定，“走吧。”
沈惜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们走出病房，走进走廊，走进夕阳里。
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像很多年前，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个黄昏。
像很多年后，他们将要并肩走过的每一个黎明。
有些路很曲折，有些人会走散。
但有些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
因为爱不是一时的激情，是漫长的等待，是痛苦的成长，是终于明白——
比起完美的你，我更爱真实的你。
比起遥远的星辰，我更爱身边的灯火。
在一起啦！在一起啦[加油][加油][加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