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复健

陆沉舟出院后的第一个周二,沈惜收到了他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老宅一趟。”

短信很简短,没有说原因。沈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我会准时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沈惜站在老宅门口。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成简洁的线条。

她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方姨“小惜来了,沉舟在复健室。”

“复健室?”沈惜愣了愣,跟着方姨穿过走廊。

复健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序清晰平稳的指令声。

沈惜在门口停下,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场景。陆沉舟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灰色运动服,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治疗床上,陈序正在帮他进行被动关节活动。陆沉舟的双腿完全无力,需要陈序小心地抬起、弯曲、伸展。整个过程陆沉舟都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苦战。

沈惜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白。她明白了,他是故意的,他想让她看见这个。

“来了?”陆沉舟先看到了她,声音平静,但沈惜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右手指节有些发白。

“嗯。”沈惜走进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还好。”陆沉舟简短地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陈序手中的呼吸训练仪上。

陈序扶着陆沉舟从治疗床上做起来,并抱起他转移到训练椅上,陆沉舟的腿因为转移无力的晃动,虽然穿着厚厚的袜子,但依然能看出足尖已经有了下垂的趋势。

“我们再来做做呼吸训练,你住院期间肺功能有些下降,得在家里也坚持练习。”陈序平静的说着。

训练再次开始,陆沉舟对着那个小型的呼吸训练仪吹气,屏幕上显示出波动的曲线。沈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额头上渐渐渗出的细密汗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和陆沉舟时而急促时而深长的呼吸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窗边移到训练椅的脚边。

“好,休息一会。”陈序看着计时器说。

陆沉舟闭上眼睛,胸口起伏。沈惜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递过去。陆沉舟用颤抖的右手接过,喝了一口,水却从嘴角溢出一些,顺着下巴流到脖颈。

沈惜没有用纸巾,而是直接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那行水渍。这个动作太过自然,陆沉舟的身体僵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继续吧。”他说,把杯子递还给沈惜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顿了顿,但谁都没有移开,直到沈惜接过杯子,转身放回桌上。

接下来的训练是手部练习。陈序帮助陆沉舟的右手固定在那个木制的练习架上,引导他做抓握、旋转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每一次发力都需要全身心的专注。

“今天可以试着握这个了。”陈序递过来一个小号的橡胶球,比之前练习用的大了一圈。

陆沉舟的右手颤抖着张开,拇指和食指艰难地夹住球体。握住并举起,但仅仅三秒就滑脱了,球滚落到地上。

“再来。”陈序捡起球,声音平静。

第二次,第四次,第六次。到第八次时,陆沉舟终于握住了五秒钟。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惜坐在那里,双手在膝上握紧。她想说“够了”,想说“休息吧”,但她知道不能说。这是他的战斗,她只能旁观,只能陪伴。

“好,休息三十秒。”陈序终于说。

陆沉舟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沈惜拿起毛巾,走到他身边,很轻地擦拭他额头的汗水。这次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配合她的动作。

“疼吗?”她忍不住轻声问。

“还好。”他还是那句话,但沈惜看见他下颌咬紧的线条。

训练进行到四十分钟时,意外发生了。陆沉舟的右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蜷缩成鸡爪状,整个前臂的肌肉都在抽搐。

“放松,深呼吸。”陈序立即握住他的手臂,用专业的手法按摩痉挛的肌肉,“沈惜,帮我拿一下床头柜上那个蓝色喷雾。”

沈惜迅速找到喷雾递过去。陈序对着陆沉舟的手臂喷了几下,持续按摩了几分钟后,痉挛逐渐缓解。但陆沉舟看起来疲惫不堪,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

“今天先到这里。”陈序说,“你太累了。”

陆沉舟摇摇头,声音虚弱但坚持:“还有十五分钟。”

“陆沉舟……”沈惜蹲到床边,手轻轻放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上。

“让我做完。”他看着沈惜,眼神里有种固执的东西,“说好一小时的。”

陈序看看陆沉舟,又看看沈惜,最终点点头:“那就再做一组,但强度减半。”

训练终于结束。陈序帮助陆沉舟坐回轮椅,沈惜递过热毛巾。陆沉舟接过来,手抖得厉害,连擦脸的力气都没有,毛巾掉在腿上。

沈惜捡起毛巾,很自然地帮他擦拭额头、脖颈和胸前的汗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陆沉舟闭上眼睛,任由她动作,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松懈。

“谢谢。”他哑声说。

“不客气。”沈惜微笑。

陈序去整理器材了,复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这就是我每周三次的早晨。”陆沉舟突然说,没有看沈惜,“有时候在这个房间,有时候去医院。永远在重复,永远在挣扎,但进步慢得像蜗牛。”

沈惜在他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笑了笑说,“又没指望你变成超人。”

陆沉舟终于看向她,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陆沉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陈序这时拿着收拾好的器械包回来了:“周维在外面,今天表现不错,就是太拼了,下次别这样。”

陆沉舟点点头,转向沈惜:“让周维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沈惜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沈惜离开后,复健室里安静下来。陈序一边把器械收进柜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让她看见你想让她看见的了?”

陆沉舟的手微微一颤:“什么意思?”

陈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在故意让她看到你最吃力的样子。”

陆沉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窗外:“她需要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

“那她看到之后呢?”陈序走到他面前,“你是希望她被吓跑还是留下来?”

陆沉舟的脸色白了几分。

“沉舟,”陈序的声音温和下来,“如果你真想让她了解你,就该让她看到全部,你的灵魂,你的内心,还有这七年来你的寻找和等待。”

陆沉舟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在他眼睫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其实我知道,我吓不跑她的。”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在医院那次……她已经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但她还是来了,还是说那些话。”

“那你在犹豫什么?”陈序问。

陆沉舟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无力的双腿,看向颤抖的右手:“陈序,七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陆沉舟和沈惜了。”

陈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告诉她你的犹豫。让她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纠结。”

陆沉舟苦笑:“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一说出口,就好像在要求她保证什么。”陆沉舟摇头,“而我不想给她压力,不想让她觉得需要承诺什么。”

陈序拍了拍他的肩:“既然如此,那又担心什么呢,爱的时候轻松的在一起,不爱就轻松的分开,你没有给她压力,可却给自己设了重重的阻碍和压力。”

这是方姨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沉舟,药熬好了,温度刚好。”

陆沉舟点点头,接过药碗。中药的苦味弥漫开来,他闭上眼睛,一口气喝完。方姨递过温水漱口,又仔细地帮他擦了擦嘴角。

“我下午还有门诊,先走了,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陈序离开后,复健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惜发来的短信:“我回到社里了,《围垣之内》的最终校稿整理好了,周五我来和你碰具体的细节。”

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回复键上方,最终回了一句“好。”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像是用最简洁的线条勾勒出的画。初冬有些寒冷,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微微的暖意。

陆沉舟想起陈序说的那句话,自始自终都只是他再给自己设置预想的阻碍,他的身体死了大半,难道他的心也要跟着死去么?

也许可以试着相信,即使坐在轮椅上,即使需要帮助,即使生活艰难……

可依然有人选择留下,依然有人看着他最不堪的样子,握着他蜷缩的手。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好奇怪,为什么沉舟没有隔壁的文儒招人稀罕/大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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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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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舟
连载中一家奶茶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