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刚好写下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残留的凉意早已经褪去
放假的钟声敲响，教室里一片哗然，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响，商量周末安排的喧哗，瞬间充满了整个高二三班
周晓晓从后排跑过来，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一边问：“燕子，周末什么安排？我妈说新开了家甜品店”
樊宁嫣整理着桌面，摇摇头：“不了，这周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语文老师布置的那篇读书笔记，我想写得好一点”
“你也太用功了”周晓晓咂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燕子，有的时候人要学会选择性放弃，但不应该放弃甜品”
樊宁嫣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周晓晓没多说，背好书包“那我先走啦，下周见”
“下周见”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樊宁嫣动作慢，等她拉好书包拉链时，才发现陈舟也还没走
他正站在讲台边，和物理老师说着什么，手里拿着本竞赛习题集，手指偶尔在书页上点一下，神情认真专注
物理老师拍了拍他的肩，似乎说了句鼓励的话。陈舟点点头，嘴角略微扬起弧度。
樊宁嫣垂下眼，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灌满了冷风，她立刻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刚才教室里那一点残留的、因他关窗的举动而产生的微弱暖意，瞬间被现实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他参加物理竞赛集训，每周六都要去大学里的实验室。那是另一个赛道，更早地接触着她只能在书本上想象的世界
她的数学成绩或许可以与他比肩，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
周末的图书馆，暖气充足，寂静无声
樊宁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要写读书笔记的《庄子浅析》，笔尖却许久未动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最是冬日常见得，光秃的枝桠划出疏朗的线条
思绪再次被牵动回周五晚上关起来的窗户，其实陈舟关窗户确实是因为她觉得冷，但也可以不止是因为她
为什么呢？
为什么樊宁嫣会喜欢陈舟
因为陈舟是个细心的人，是个可以关注到细枝末节的小事的人，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暖，又有点酸
暖的是那个瞬间或许存在的、微不足道的关照，酸的是，这份关照可以给任何人
樊宁嫣轻轻笑着，笑自己愚蠢的想法，暗恋得人是她，从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她把脸埋进手掌，轻轻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她摊开日记本，只寥寥记了几笔：
“他关了窗，风停了，题解出来了”
“竞赛集训，大学实验室，那是他的世界，和我的不一样”
笔尖悬停片刻，又落下：
“但解题的快乐，是一样的。至少这一刻，窗内很安静”
合上日记本
重新翻开《庄子浅析》，庄周梦蝶，孰真孰幻
而她此刻的清醒在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只蝶，他也不是那个梦
他们只是恰好在同一个教室里，可以做同班同学，度过同一个冬天，偶尔被同一道数学题困住，又因同一种解开难题的智慧而感到刹那的愉悦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教室窗上的白雾越来越厚，需要不时用手抹开一小片，才能看清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期末的紧张气息就像冷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寸空间。然而，少年人的心绪，总能在枯燥的缝隙里，找到一些跃动的理由
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艺术节临近了，这对于高三生来说，是最后一次可以名正言章“不务正业”的盛大活动
对于他们高二的来说，其实也一样。各班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节目，教室后方贴出了招募海报，文艺委员林薇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穿梭在各个班级之间游说
“陈舟，钢琴独奏就这么定了啊，上次你那一曲简直绝了，今年必须上”
林薇抱着登记本，堵在陈舟课桌旁，语气全是不容置疑的熟络和热情。
樊宁嫣正埋头默写英语单词，笔尖一顿——钢琴独奏？
陈舟还会弹钢琴？她只知道他成绩好、打球帅，从未想过他还有这样的才艺
是啊，陈舟这么优秀，多一点技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樊宁嫣偷偷竖起耳朵，将两个人的对话一丝不落地听进去
“快期末了，没太多时间练习”
陈舟从物理题中抽出空来，眉头微蹙了一下，有些无奈
林薇不放弃，眉眼弯弯，笑盈盈地地看着他
“就当给高中生涯留个完美纪念嘛，陈大学霸，明年高三都不一定有时间参加艺术节了”
“知道你忙，不用太复杂的曲子，就那首《River Flows in You》怎么样？你肯定熟，排练一次走个过场就行，主要是撑场子”
也许是被林薇那一句“高中生涯纪念”触动了，又或者是对林薇锲而不舍的无奈，陈舟沉默几秒，终于松口
“……行吧，曲子我自己定”
“成交！”
林薇欢呼一声，在登记本上飞快写下陈舟的名字，“那就这么说定了，放学后音乐教室见”
“嗯”
陈舟放松的眉头和蜻蜓点水般上扬的嘴角背樊宁嫣清楚捕捉进眼底，
原来陈舟还会弹钢琴，樊宁嫣有些期待看到他站在聚光灯下的独奏，她想，那一定事闪闪发光的时刻
樊宁嫣心里关于陈舟的拼图悄悄补上一块
他坐在钢琴前是什么样子？手指落在黑白键上，流淌出的又会是怎样的旋律？
艺术节前的排练如火如荼，偶尔放学的时候，樊宁嫣和周晓晓拖拖拉拉地收拾书包时，能听到从远处音乐教室传来钢琴声
每当这时，樊宁嫣的动作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竖起耳朵捕捉那些零散的音符，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陈舟坐在钢琴前弹奏的画面
她甚至有一次故意绕远路，从音乐教室那边的楼梯下楼。透过那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侧影。
陈舟坐在黑色钢琴前，背挺得很直，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起伏跳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投入，偶尔弹错一个音时还会皱一下眉，然后在重复一次，直到完整没有错误的弹下来
樊宁嫣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外，一门之隔，隔着的是一个世界。
停留了不到五秒，便像做贼一样匆匆离开。
这一幕在多年后依旧深深记在樊宁嫣心底，珍藏了好多年
————
艺术节汇演在周五晚上，学校的大礼堂座无虚席，气氛别提有多热烈了
樊宁嫣和周晓晓挤在班级区域的靠边位置，手里拿着他们班集体筹备的荧光棒，时不时挥舞几下，气氛就这样被带起来
一个个节目过去，有歌舞、有小品、甚至还有话剧，掌声笑声不断
当报幕员念出“高二（三）班时，樊宁嫣立刻坐直身子，聚精会神看向舞台上出来的人
是陈舟的钢琴独奏
《MerryChristmas，Mr.Lawrence》
台下瞬间响起了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樊宁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握紧手中的荧光棒
舞台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打在中央的钢琴和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黑色西裤的少年身上。
他走向钢琴，步伐平稳，向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调整了一下琴凳的距离，静默几秒，偌大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都在屏息凝神静静等待钢琴声响起
清澈而略带忧伤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此时的陈舟在发光，不是太阳那种灼人的耀眼，而是月华般的清辉，清冷又灼热，矛盾般统一在他专注的眉眼和起伏的肩线上
樊宁嫣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陈舟
按照流程，表演者结束后需要从舞台一侧下到后台，再绕回观众席。
樊宁嫣的座位刚好在靠过道处，班级区域紧挨着通往后台的侧边通道。
掌声未歇，人声再度嘈杂起来，下一个节目的表演者正在候场，几个人聚在一块让通道里变得拥挤
樊宁嫣正侧身让一位抱着道具的同学过去，一抬眼，刘看见陈舟从后台那块走过来
就在他快要经过她这一排时，旁边有个急匆匆搬着背景板的学生没留神，板子的一角突然朝樊宁嫣这边撞来
她下意识向后缩，身体抵住椅子扶手，二同时面前伸过来一只手一只，帮她挡了一下那块背景板，没砸到人
“小心点”
陈舟的声音响起，在对那个搬东西的学生说的，语气只是好心提醒
樊宁嫣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没事吧？”
“没事，谢谢”
樊宁嫣连忙摇头，脸颊有些发烫，嘴唇微微抿起向上弯曲
陈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她手中还捏着的，印有曲目单的宣传册
那上面还有樊宁嫣总荧光笔做的记号，是钢琴独奏那栏
“你也喜欢这首曲子？”
陈舟挑眉，带着好奇问她
樊宁嫣心下一紧张，握紧了宣传册，她能说自己偷偷听过很多次他排练吗？当然不能
“嗯……以前听过原版，觉得很好听”
樊宁嫣故作自然，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又真实的回答，生怕眼前人察觉到自己的小心思
陈舟轻笑：“那还挺巧的，不过我改了一下，听着还行吧？”
“嗯，我觉得很合适”
樊宁嫣压根不知道他改了什么地方，只是顺着他的话说
通道后方传来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下一个节目要准备上台了。
陈舟朝她轻轻颔首，侧身从她旁边经过
“我先回座位了”
樊宁嫣握紧了手里的宣传册，那上面被他目光掠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
那天晚上的日记，她写得格外认真：
“陈舟，我为什么喜欢你呢，因为你实在太过耀眼，优秀的学习成绩，优渥的家境”
“世界上耀眼的很多，但平凡的人更多，所以当时平凡的我遇见遥不可及的你，不心动才是奇怪”
“况且，你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好长啊，”
“喜欢你这件事花费了我很大的勇气”
“陈舟，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但你在我这里，趋于完美”
“人和人能够相处的时间不过转瞬即逝，你可不可以在这短暂的高中三年里，多和我说几句话”
宝子们，有任何意见都可以提出来，我会认真看每一条建议，并且修改我的文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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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钢琴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