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解压

父亲先举起酒杯,给全家人敬了酒,算是打了个样,他坐下的瞬间,沈瑜就开始坐立难安。

小小的沈瑜在她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她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她始终记得自己曾经几年都在吃年夜饭时被骂哭。

因为她胆小、懦弱,不敢敬酒,想不到祝词。

最后被父亲瞪了好几眼的她,抽抽嗒嗒地走到每个人的身边,小声地敬了酒。

父亲没有再瞪她,也没再看她。

她从来没有安心地吃过一次年夜饭,只有桌下被扣破了无数个洞的一次性桌布知道她的心事。

她的过年是在恐惧中度过的。

沈瑜思考了片刻,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向爷爷奶奶举杯:“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爷爷奶奶笑着说好,她喝下一口,白酒差点将她辣出眼泪。

她面带微笑,转向姑姑姑父:“祝姑姑姑父工作顺利,财源广进,表弟学习进步,健康成长。”

姑姑姑父与她碰杯,表弟举起自己的饮料,她喝了一口,依然很辣。

最后她转向阿姨父亲,在他们希冀的目光下说出:“祝爸爸阿姨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她喝完了一杯,又满上。

水蒙上眼珠,再不会落下来。

酒酣之时,她摸摸身边的小沈瑜的头。

不用再害怕了,以后有我保护你。

你不想做的,不喜欢的,都由我来做。

父亲很满意她的识大体,除了逼她吃了几样不喜欢吃的菜,再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姑父吹嘘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

姑姑和表弟吃完去看电视了,爷爷奶奶吃完去看表弟了,阿姨坐在那里,时不时给他们倒酒。

父亲眯着眼看沈瑜,隔老远都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你不用坐着了,去玩吧。”

偶尔,父亲也会给她一点自由,像是监狱里每天都会给一段时间让犯人放风,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把自己关进房间自由活动,而是坐在父亲能看见的位置看看电视、聊聊天。

沈瑜坐到沙发上,和姑姑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看到父亲姑父终于吃完了,便和阿姨抢着去洗碗。

要她去沙发上和所有人尬聊,还不如安安静静在厨房里洗碗。

卫生都打扫完后,沈瑜做好了像熬过失眠一样熬过这个下午的准备,看向客厅,却发现今天起太早了,大家都累了。

爷爷奶奶爸爸回房睡觉了,姑姑姑父表弟睡在沙发上,阿姨也去休息了,沈瑜终于得到了一点私人时间。

她回房锁上门,从行李箱里拿出日记本,将所有的心情宣泄在上面。

沈瑜不喜欢对着人倾诉,但她也见识过感情堆积在心里的危害,所以她选择了写日记这种她唯一信任的方式。

写完洋洋洒洒几张纸,她呼出一口气,又从日记本最后一面取出夹着的一把小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唯有两本日记,是她中学时期的日记本,一翻开,都是相当绝望的文字。

她此次回来除了是拿户口本,也是为了这两本日记。

就算是痛苦的记忆,也是属于她的东西,她必须带走。

沈瑜将两本日记翻了一遍,心情有点沉重,掏出手机准备刷点轻松的视频看看,却看到微信有几个红点。

点开,是小雨发的消息,大致给她解释了一下圣诞那天自己家里有点事情,具体是什么也没说,沈瑜知道一定是不方便给外人说的事。

她回了个别放心上,顺便宽慰了一下对方,实际上是干巴巴地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沈瑜不会安慰人,不是不会,是精力太低。

刚回完,左上角又显示多了一个新消息,她翻过去看,是唐渊发的“好无聊”。

如果是别人发的,沈瑜早就一扫过后将这人加入黑名单,最烦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无病呻吟的人。

但看到唐渊的这条消息,她突然找到了释放压力的方式。

“好累。”

她发了出去。

坦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产生的刺激感是解压的方法之一。

无论唐渊怎么回,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发出去这一秒的心跳。

“你知道怎么偷户口本吗?”

她加上了一墩筹码,出于好玩。

这类消息没有发给万瑶,因为沈瑜知道万瑶跟她一样精力低,而且喜欢屏蔽共情,对方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情被干扰,只会回她不痛不痒的话。

太像的人可以做挚友、家人,在沈瑜这里没有第三种可能。

唐渊她不太了解,所以她可以在压力大的时候说几句反常的话,就像是给对方出一道测试题,看看她会怎么回答。

对方的回答很快发来,一个问句。

“你偷户口本干嘛?”

“有事。”

沈瑜简短地打下两个字发送。

想了想,又补充了几个条件:“户口本在我爸那,不可能直接要,也不知道他会把贵重东西放在哪。”

“你就说工作要求。”底端滑出一条新消息。

“我爸不太好骗。”沈瑜清楚,自己的说辞骗爷爷奶奶可以,骗父亲必须要拿出事实证明。

“这样,到时候我假装是你领导,跟你爸通个电话。”沈瑜很快收到回信。

她看了这条信息许久,倒不是她觉得这方法不行,而是她每次遇到问题从来没想过求助他人。

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别人主动帮她,她会感激并还礼,只是她不会主动求助别人。

像是怕沈瑜不相信自己似的,唐渊的新消息接二连三地发来:

“你放心,我好歹在职场上也混了一年了,领导什么作派我很清楚。”

“我朋友、我父母也可以帮你说,他们都是人精,绝对没问题。”

居然要调动这么人来帮她吗,更令沈瑜心情复杂的是,这么多人都愿意因着唐渊的关系来帮她这个陌生人吗?

沈瑜站在狭窄的井里,看着上面的人,那人说:“你量一下我们之间的高度,告诉我,我就来拉你上去。”

她看着手中的卷尺,一边是想逃出井底的**,一边是那人的微笑。

目光移到桌上,看到摊开的日记本上写着无数对自己的辱骂与怨恨的字句,她闭了闭眼,打了一个好字。

“好。”

“到时候我发消息给你。”

唐渊回了个没问题和一个揉揉的表情包。

刚才发消息产生的刺激感是瞬时的,早就消失了,沈瑜的心与房内的温度一样越来越冷。

不管怎么样,她要先救自己出去。

晚上,又经历了一次和中午差不多的酒席过后,大家一起到客厅边看春晚边包饺子。

爷爷奶奶在打馅,沈瑜忙过去叮嘱了一句:“爷爷奶奶,我不吃生姜,馅里别放生姜。”

强调了三遍,爷爷奶奶连声应了几道说知道了,她才放心去解饺子皮的袋子。

姑姑和阿姨的手都很巧,包出的饺子个个肚皮饱满,没有露馅,像从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

沈瑜的动手能力实在不强,包出的饺子不露馅就算好的,外形上面不能再做要求了。

她包了几只,父亲看不下去,让她去沙发上看电视。

沈瑜乐得清闲,洗把手坐到沙发上。

坐在沙发中间的父亲突然看向她,出声唤她,脸上是罕见的温柔:“坐我旁边来。”

掐了一下自己后,沈瑜坐过去,脸上全是顺从:“爸。”

父亲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差点要吓得一抖,但还是忍住了。

父亲指着她的房门,语气带着怀念:“我记得这屋子刚装修好的时候,你才这么一点,不到我的肩膀。”

他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

“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我都五十多了……”

沈瑜看着他,父亲年轻时的样貌很清秀,像个知识分子,现在早就佝偻了背,胖了好几圈。

她不曾注意他眼角的纹路已经这么多、这么深,也不曾发现他的头上有了一些稀疏的白发。

“我一直以来,是对你管得太严了,当时觉得,严一点是怕你学坏,俗话不是说了吗,棍棒底下出孝子。”

“你现在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出去闯吧,想回家就回家,我有时候也不是故意想凶你,只是爷爷奶奶一直很想你,希望你回来看看两位老人。”

一句一句属于父亲的真心的剖白传进耳里。

“当初你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我在你房门口站了一下午。”

“如果你是儿子还好,男生在外面吃点苦没事,但你是女儿,我真的很怕你在外面出什么事,我怎么向你妈妈交待……”

说到情深处,男人红了眼眶。

沈瑜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也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妈妈。

她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抽了几张纸递给父亲,随后硬邦邦地说了一句:“爸,不用担心,我没事。”

父亲拍拍她的肩,粗砺的手掌传来温热的体温。

电视上歌舞升平,掌声不断。

客厅里姑姑和阿姨边包饺子边聊天,说得喜笑颜开。

姑父教表弟玩游戏,父子俩时不时击个掌。

爷爷奶奶看着电视,没有说话,表情很详和。

沈瑜像洗了一个热水澡,好舒服,舒服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舒服到让她羞愧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一切。

“爸,明天早上我还是四点起来跟你一起煮鸡蛋吧。”

沈瑜看着父亲,目光中带着孩子的希冀。

“好。”父亲笑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沉鱼思故渊
连载中y雪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