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没再说话,起身把桌子擦干净了,地也扫了拖了,随后对阿姨说:“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你去休息吧,辛苦你了。”阿姨说一句话吐一口气,好像说话都会牵扯到神经一样。
沈瑜点点头,对方说了她可以自由活动,她就不会再给予多余的关心,哪怕她清楚对方此时需要这份关心。
她回房锁上了门,麻木地站在窗口。
这是买房子的时候,父亲专门为自己打的飘窗,说是让她平常在上面躺着看书、看风景,后来变成了她无数次想从窗口跳下去的垫脚石。
耳朵嗡嗡的,也许是被表弟的哭声刺激的,也许是熟悉的耳鸣声。
桌上堆满了杂物,她不在的时候谁都可以进这个房间,没有说她在就不能进的意思。
好累。
但也还好。
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拿出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去洗澡。
曾经她累到半个月躺在床上起不来,又或者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吃喝拉撒啥也干不了。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拿着东西进入洗手间,水触到肌肤的瞬间,沈瑜觉得自己融化了。
这具身体再也没有形状,与温水融在一体,不息地流淌着,所有的思考、伪装、情感、伤痛都融进水里,然后滑过,滑过。
沈瑜一回家,洗澡的时间就很长,还好父亲对她的洗澡时间未做要求。她看到网上说,这是解压的一种方式。
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出来,稍微把精神提起来一点,接下来几天,她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沈瑜从柜子里随便拿出几床被子,铺在飘窗上,她宁愿睡在狭小硬挺的飘窗上,也不想睡在爷爷奶奶铺的床上。
她关上灯,没有闭眼,看视线由黑暗逐渐变亮,窗外的月光慢慢浸透她的房间。
今晚注定会失眠,她心知肚明。
早上,沈瑜被窗户的白光照醒,她打开手机一看,六点,失眠 早醒是她在这个房里的常态。
沈瑜伸了个懒腰,起身穿好衣服去洗漱,她不想在房里耗到八点被猛烈的敲门声吓到惊恐发作,干脆早点起来干活,还能留下个好印象。
洗漱完,家里还没人醒,爷爷奶奶的房间是空的,也许是去访友了。
她下了点面条自己吃,也许是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阿姨打开房门,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她,说:“沈瑜,起这么早啊,在下面条吗?”
“嗯,你们要吃吗?”沈瑜问。
“你下的就只给自己吃?”阿姨还没回话,父亲从房里走出来,也许是被吵醒了,脸色阴沉。
“我再多下两人的份,我看你们还没醒……”
父亲打断了她的解释:“不用了,你去下面买两碗面上来,我的牛肉面不要葱,你……”他看向阿姨。
“我没什么忌口,汤面就行了。”阿姨连忙接话。
“好,马上就去。”沈瑜应下。
她放下煮了一半的面条,飞奔到楼下买了两碗面上来。
即使她用最快的速度买了回来,自己煮的面还是干了,她又加水再煮了一下。
捞出来,装进碗里,面条软得稀烂,沈瑜一边神游一边吃,想起了在一家小餐馆里,唐渊对她讲过的话:
“这么难吃你也吃得下去?”
“还好吧。”沈瑜一边说一边吃,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还真是好养活。”
不知道是夸是贬,沈瑜只当是夸奖了。
吃完面条后,沈瑜将锅碗洗了。
刚吃完早餐,姑姑姑父表弟就来了,他们将提的两个礼包和沈瑜昨天拿出的酸奶放在一起。
姑父和父亲在沙发上高谈阔论,表弟玩手机,姑姑和阿姨在做饭,不让沈瑜进厨房。
沈瑜走进爷爷奶奶的房间,给爷爷启动了按摩椅,帮奶奶删了手机里的垃圾软件,陪两位老人家聊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爷爷,我的户口本在哪里呀,能不能给我看看?”
爷爷问:“你要户口本干啥?”
沈瑜一脸苦恼地说:“公司要发补贴,给大学生发,说是要户口本,还有一大堆手续,麻烦得很。”
爷爷闻言信了三分:“你这公司可不可靠咯,之前一直不放假,天天加班,现在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发补贴?”
沈瑜说:“就是啊,公司领导终于良心发现了,说是补贴我们之前辛苦工作,不过只有学历高的才有,大学学校也要达到一定标准,我刚好符合。”
爷爷奶奶闻言想到沈瑜的大学,面上一喜,忙拍着她的手说:“乖孙女,幸好你争气,考了个好大学,你等爷爷跟你找啊。”
沈瑜忍着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见目的达成,乖巧地应了声好。
爷爷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盒子,再从盒子夹层里翻出一个本子,正是户口本,准备要递给沈瑜的时候,爷爷突然停住了动作,问:“你们公司补贴能分到多少钱?”
沈瑜会意,伸出五个手指:“能分到这个数,到时候我给您们转四千。”
爷爷笑开了花,将本子递到她手上:“好,好,但是我们不要四千,我和你奶奶还能活几年呢,转一千就行了。”
终于拿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了,沈瑜感觉到心里压了多年的大山被推倒,整个人松快了许多。
她的话语也真挚了些:“给您们转三千,再不能少了。”
爷爷呵呵地笑,奶奶将她搂进怀里,不住地说“我的心肝”“我的乖孙”,沈瑜抱着户口本全身轻松,三人温情满满的画面十分动人。
沈瑜翻开户口本,将自己的那一页抽出来,正准备捂进怀里偷偷放回房间。
视线的右下方出现一双男人的脚。
对方的身影压在她的头上,心中的大山再一次压回来,那山对她说:
“你们在干什么。”
一瞬间,沈瑜呼吸发紧,大脑一片空白,全身僵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背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动不了一点。
恐惧,熟悉的恐惧。
像是八岁那年,被喝多的父亲从客厅一路拖至厕所,她死死看着向她跑过来的妈妈的脸,最后是厕所门被关上,阻断她的视线。
像是每次父亲面无表情,或者含着笑,用手摸着她的脖子,或者只是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像是她跟妈妈在家里看电视,突然一个电话打来,被告知父亲现在就要到家了,她找不到地方躲。
在外面太久,她都差点要忘记了。
“没……干什么。”
她甚至编不出一个借口。
即使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你不是过去的小瑜,你现在是二十四岁的沈瑜。
你不是发誓要做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女儿?
你不是承诺过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你不是保证过会重新养育自己,无条件爱自己?
内心的叩问一声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男人的身影在脚边也好像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说话。”
沈瑜微张了一下嘴,像是被掐住脖子提溜起来的鸭子,发不出声音。
“你别把孩子吓着了,我们在讲话。”奶奶把沈瑜搂着。
“哦,陪爷爷奶奶聊聊天,挺好。”
沈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男人的身影低下来,抽走了她手里的纸,拿起她腿上的本子。
她没有一丝拒绝的力量。
“户口本这么重要的东西要好好收着,我替你收起来。”
父亲说完,带着户口本走了。
沈瑜像被抽走了灵魂,在奶奶怀里僵硬,直至变成尸体。
她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是死一般的绝望。
奶奶还在安慰她:“没事啊没事,我下次跟你爸说一声,给你拿过来。”
沈瑜勉强扯了扯嘴角,应了声好。
她起身,对爷爷奶奶说:“我想先回房休息一下。”
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抓紧了自己的胳膊,短短的指甲陷进肉里。
还是没有办法摆脱。
走到这一步,还是没有办法摆脱吗?
她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一下、两下、三下。
清晰的痛感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她停了下来。
户口本还在,就算是在父亲手里,自己也还有机会拿到。
理智回笼,她看向镜子,眼神从狠厉抚平为淡漠,脸有点红了,没关系,她给了自己二十分钟时间理清头绪,让内心安静下来。
时间一到,她推开门,恰好厨房里的姑姑喊了一声:“吃饭了!”
她的脸上堆起微笑,去厨房端菜。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端上桌,直至桌子上再没位置放下,只能盘子架在盘子上。
奶奶抱怨了一声:“弄这么多菜……”
父亲不太高兴地看了她一眼:“菜多菜多,财多财多,多点才好。”
爷爷奶奶先入座,爷爷坐下后,拍拍旁边的椅子:“小瑜,来坐我这里。”
沈瑜没有拒绝的权利,拉开椅子坐下。
大家纷纷入座后,父亲拿出一瓶白酒,看着沈瑜:“沈瑜,陪家里人喝点酒?”
她能说不吗,她还没说话,父亲就给她倒了一杯,递给她,她只好伸出双手去接。
“我可是千杯不醉好吗”“我把家里人都喝倒了”,自己自豪的语气在耳边回响。
她当然能喝酒,别人是工作后要应酬,她是从九岁起就被迫接受家里的酒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