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方婵扔下爱人向她奔来的那一刻,唐渊就可以当作婚礼上不舒服的事从未发生过。
朋友能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她已经知足了,对方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自己的家庭里,唐渊再不谙世事,也知道这个理。
她放下筷子,悄悄抚了一下手机的边缘。
手机被触亮,显示出一张车票信息。
沈瑜查看完信息后截了个图,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了候车厅。
15号,马上就是除夕了,她特地选了下午的车次,晚上到,但拖到最晚也还是要回家了。
窗外滑过大片田野,上车没过多久天就黑了,什么也看不见,窗子上倒映出车内人的身影。
没买到票,沈瑜拉着箱子站在车门口,她穿着青色的牛角扣大衣,戴了一对珍珠耳夹,脖子上围了一圈毛绒绒的纯白围脖,梳了一个花苞头,唇色比平时更艳一些。
听说,穿搭会改变一个人的气场,这话放在现在的沈瑜身上是恰如其分。
一改平日的休闲随意,她现在看上去稳重很多。
腿僵到失去知觉的时候,到站了。
她拎着箱子下车,遥遥看到空中挂着的站牌:d市站。
她又回到了这个曾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避开一众热情拉客的的士司机,她在路边打了个车,实在不想当面交流,她选择线上打车。
上车后,报完手机尾号,她靠在窗边望向这座城市。
司机一路向前行驶,每一寸风景都如此熟悉,这是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的证明。
眼底渐渐蓄起怀念,直至车停下,她推开车门,拿下箱子,看到熟悉的小区门,大步流星地迈了进去。
直走右转,走进第二栋楼房,进入电梯,摁亮18这个键,几分钟后就被带到了这个跳下毫无生还可能的高地。
沈瑜没有停顿地从电梯走到门口。
拇指触上的瞬间,滴的一声,门开了。
门打开的瞬间,空气仿佛静止了。
沙发上坐满了人,阿姨,爸爸,爷爷,奶奶,姑姑,姑父,表弟,他们的目光都射向她。
沈瑜几乎能想象得到在她进门之前,一家人是如何其乐融融地谈天说地,依偎在一起看电视,然而她回来了,打开了这扇门。
尽管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她还是无法做出回家的正常反应,她不清楚该怎么做。
她踏进门,艰难地将箱子拎进来,空气又活了过来,沙发上的人动了起来,爷爷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箱子,姑姑笑着说她又长高了,阿姨上前握住她的手问冷不冷,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说不冷。
房里的空气热络了起来,骨子里的教养被唤醒,她一一给亲人们打过招呼,最后看向坐着没动的父亲,喊了一声爸。
父亲嗯了一声,说:“回来就好。”
“好了好了,饭早就熟了,快坐下吃饭,坐这么久的车肯定饿了。”姑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阿姨问:“几点到的呀,怎么也没说一声,让你爸好去接你。”
阿姨是父母离婚后,父亲新娶的女人,比沈瑜大不了几岁。
“九点到的,我在群里说过了,没事,我自己打个车就回来了。”沈瑜将手放在腿下,家乡不见得比a市冷,但屋内没地暖,她的手冻得有些僵硬了。
这话说完,大家有些沉默。
一直未开口的父亲看着手机发话了:“你早上七点发的消息,大家都在睡觉,二十四岁了,不可能连个车都不会坐吧。”
“嗯,没事。”沈瑜说。
“回来一没带礼物,二没带对象,还要怪我没去接你?”父亲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噤了声。
“礼物在箱子里,我这就去拿,确实没有谈上对象,开年我让朋友给我介绍一下,没有怪您的意思,抱歉。”
沈瑜流畅地说出这番每年都排练过的话,起身准备打开箱子拿礼物。
“坐下。”父亲没看她,沈瑜像是收到指令的机器人,立刻停住了起身的动作,重新坐下。
“要吃饭了,不麻烦了,去给爷爷奶奶添饭。”
“好。”沈瑜又起身去厨房给家里人添饭,先添爷爷奶奶的,再添阿姨父亲的,然后是姑姑姑父和表弟的,最后是自己的。
顺序也是有讲究的,必须双手奉上,嘴里还要说“爷爷请慢用”“奶奶请慢用”“……”。
沈瑜给所有人添完饭,终于拿着碗坐下,等其他人先动筷,自己再吃。
“每年都说让朋友介绍,每年都没看到人,不知道是你朋友介绍的人不行,还是你眼光太高。”父亲一边夹菜一边说。
“对不起,我也怕对方人不行,您看不上。”沈瑜对答如流。
“随便你吧,二十六岁之前必须结婚,不是为我,是为你爷爷奶奶了结心愿。”父亲头也不抬地说。
奶奶和爷爷小心翼翼地抬头,好像很想看一看沈瑜的脸,又害怕看她。
不需要父亲眼神暗示,沈瑜立刻对他们一笑,爷爷奶奶也立刻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却还是缩成一团,抻也抻不开。
“小瑜啊,你成家了,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还不知道能活好久……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们稳定下来。”
爷爷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奶奶也跟着一起在一旁抽泣。
父亲一记眼风扫来,算是进屋第一次正眼看沈瑜。
沈瑜赶紧夹了几块排骨放进爷爷奶奶的碗里,声音调柔了许多:“爷爷奶奶您们放心,明年我一定带个小伙子回来,您们放宽心,在家里注意身体。”
说完,又给爷爷奶奶抽了几张纸巾过去。
哭够了,奶奶又说:“你在外面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给我们,我们都担心你,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外面,就吃不好睡不好,不知道我的乖孙女怎么样了……”
沈瑜正要解释,父亲的责问先一步来到:“你给爷爷奶奶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打了的打了的,每次过节还给我们转钱,我们小瑜最孝顺了。”爷爷赶紧替沈瑜解释,随后瞪了一眼奶奶,小声呵斥道:“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声音小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虽然听见了,但毕竟是爷爷发话,父亲也不好再说什么,几个人闷头吃饭。
表弟突然打翻了饮料,桌子上瞬间湿了一大块,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坠到地上,爬到每个人的鞋边。
“啪!”
姑父挥手给了表弟一巴掌,下一秒几乎刺破耳膜的哭喊声响了起来。
“你打孩子干什么?”是姑姑的声音。
“他刚刚闹着要玩手机,我没给,他就把饮料打翻了,你惯的好孩子!”是姑父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声浪还在冲击着耳膜,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坏爸爸坏爸爸”的念经声。
“你再说一句?!”姑父的手又扬起来了。
爷爷奶奶仿佛不能自理的老人,表情呆滞,嘴里嚼着饭。
父亲皱了下眉,对阿姨小声吩咐:“你去打扫一下。”随后继续吃饭。
阿姨拿来拖把的同时,沈瑜也拿来一块抹布,擦着桌子。
一是因为她的耳朵实在有点受不了,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二是她一回家就自动切换家务机器人模式,本能地帮着打扫清理。
打扫完后,表弟也在姑父的威胁中闭了嘴,还在位子上不停地抽噎,姑姑心疼地拍着他的背,姑父满脸通红吃着饭,酒杯里的酒空了一半。
他又喝多了,沈瑜扫一眼就知道。
“给姑父倒酒。”父亲说。
没有称呼,从“姑父”二字便可听出是对她说的。
沈瑜去电视机旁拿出一瓶酒,用开瓶器开了,给姑父满上,轻声说:“姑父慢喝。”
姑父满脸通红地看向她,眼神迷离,对沈父说:“哥啊,你这女儿教得好啊,我这儿子要是有她一半省心,我都能年轻十岁!”
父亲听了奉承,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毕竟是个女儿。”
“女儿怎么了,女儿也厉害啊,现在女生都会赚钱得很,到时候结婚了,还有彩礼,你的酒不用愁喽!”姑父兴奋地说,口水都快喷到菜里。
沈瑜正好也不打算再吃菜了,装模作样地扒着自己的空碗。
“看她给我找个什么女婿。”父亲的声音轻飘飘的。
“俗话说,儿子是建设银行,女儿是招商银行,老哥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姑父站起来,与沈父碰了杯酒。
桌上的人陆陆续续吃完了,沈瑜终于不再假装扒饭,向大家举着筷子,一手放筷尖,一手捏着筷尾,落落大方地说:“我吃好了,爷爷奶奶、爸爸阿姨、姑父姑姑、表弟慢吃。”
做完这些后才能放下筷子,但依旧不能离席,随时准备给未吃完的人添饭倒酒。
直到所有人都吃完,送走了姑姑姑父,爷爷奶奶到楼下溜弯,父亲回房看电视,自己和阿姨留下收拾残局。
沈瑜洗完碗,刚摆好,听见擦桌子的阿姨轻呼一声,她赶紧走过去,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是不是痛经?”沈瑜问完,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是……还是上次流产落下的病根。”阿姨小口小口喝着水,喝完,将杯子递给沈瑜,脸色苍白如纸,睫毛像濒死的蝴蝶的残翼。
她闭上眼,眼角因生理性疼痛流出一滴泪:“再也没法生育,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才三十二岁。
沈瑜记得她丧失生育能力的时候,所有人都夸父亲是好男人,对阿姨不离不弃。
只有她知道,是父亲一次次让阿姨怀孕,有了身子还要做家务,喝多了又对她拳打脚踢,导致落胎,再加上阿姨本就体虚,从来没做好过月子,至此再无生育的可能。
从那之后,父亲在外面拈花惹草,阿姨再没权力说他,也没胆子离婚。
她已经丧失了男人认为的一个女人在婚姻里的所有筹码。
前面手下留情,这边就下狠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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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