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记性不好是装的?”
“……怎么可能。”
沈瑜没有再问,两人各怀心事地坐着。
菜上来了,沈瑜不由得对身边人刷新了印象,对她的忌禅也多了一分。
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吃点虾,这家的虾可好吃了。”唐渊一脸期盼地将虾推到她面前。
她的品味一向好,从小到大无人不夸,也无人不喜欢她点的菜。
沈瑜看了一眼面前的虾,心里毫无波澜,嘴里下意识嗯了一声,手也已经习惯性地拿起筷子,就要伸过去,快要碰到那盘虾的时候,好像飞走的魂魄突然复位。
一股微弱的力量在制止她的手,她停下了。
“我……”沈瑜的嗓音像陈旧的拉风箱,她咽了下口水,“我不喜欢吃海鲜。”
说出来了,很自然,很轻松,其实没必要说的,不吃就行了,但她就是想说。
“噢,那你吃这个,这个也好吃。”唐渊将另一盘菜推到她面前,沈瑜夹着吃了。
在唐渊面前,她觉得说出自己的喜好也没什么,没想象中那么恐怖,对方不会因此看穿她。
她感到无比的轻松,仿佛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放下一份重担。
是因为眼前人吗?不,她立刻否定了,是因为自己变了,而且是变好了。
自己会变,唐渊也会变,如果是变好了,那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是变坏了……
沈瑜忍无可忍,放下筷子:“你故意的?”
“怎么了?”唐渊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难。
“全是符合我的口味的,没一道你能吃的。”
“所以呢?”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点合你口味的也有问题?”
“你吃什么呢?”
“我看着你吃。”唐渊本想开个玩笑,看见沈瑜目光沉沉,一脸严肃,便收了脸色。
气氛沉了下来。
唐渊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我就不能变吗?”
她转过来看沈瑜,眼底是对方看不懂的情绪。
“可是你……”
“我知道我胃不好,身体不好,哪哪都不好,可是那是以前了,你了解现在的我吗?”
“你永远活在过去,还自以为是地以为其他人跟你一样,是不是?”
唐渊的语气让沈瑜感到陌生。
她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在思考现在的唐渊到底是怎样的。
相处了这么多天,尽管一起录了节目,是住隔壁的邻居,是现在一起逛街的朋友,但她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很浅显。
不像以前,她可以轻易看透唐渊的小心思,她的眼神、表情、动作,自己熟稔于心,所以她可以挑起她的情绪又抚平,可以上一秒让她蹙眉,下一秒又哄得她喜笑颜开。
如果是以前的唐渊,早就放下筷子,势必要跟她吵到底才罢休,现在的唐渊说完,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
“……你讲讲吧。”
“嗯?”
“现在的你,”沈瑜静静看着她,“是怎样的。”
我不曾了解的,未参与过的日子里,你的经历,你的变化,你的想法,你讲给我听吧。
*
沈瑜讲完最后一句,心跳如擂鼓,眼睛有些热,她赶紧把这热意逼进去,再佯装无事地对上唐渊的目光:“好了,说完了。”
“嗯。”唐渊窝在她怀里,轻抚着她的手背。
她说得云淡风轻,自己听得无动于衷,她们都知道这些东西太重,一个不该讲,一个不该听,于是默契地选择了逃避。
掐断在心里吐苗的依赖,剥除一寸寸滋生的心疼,两人终于能平等地坐在一起,看波澜不惊的湖面,看岸边歇脚的飞鸟,随意地感叹一句:“夜色真美。”
只是夜色真美而已。
唐渊定定看了她半晌,深吸一口气说:“我现在喜欢吃辣的。”
“就这?”沈瑜原本准备好的心情被对面一句话吹了个烟消云散,简直想给她一拳。
“不然呢?”
“你吃吧,多吃点,我不说话了。”沈瑜觉得自己真的要少说点话了。
“你以为我会讲什么?”唐渊饶有兴味地问。
“我以为你会哭呢。”沈瑜没好气地刺了她一句。
“我看起来像是喜欢哭的人吗?”
“不像,跟你在一起总是我在哭。”沈瑜脑子追不上嘴,什么东西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也许她也懒得思考了。
“……你什么时候哭了?”
“三年前。”一直在禁忌话题边缘打转,沈瑜索性把话说穿。
“你当时哭了?”
“我没哭,我还笑呢。”沈瑜已经是想到哪句说哪句了,反正对方不说正经话,自己也可以胡言乱语。
“我哭了。”
“你被辣的吧。”沈瑜接话接得丝滑,顺便给她递了张纸。
“我说。”唐渊平静地看她,没接她的纸,“我当时哭了。”
“行吧,那我也没笑。”沈瑜收敛了些。
唐渊简直要气笑了,跟这个人比装傻,自己永远也比不过她。
“你没事吧,你真哭了?其实我当时……”沈瑜本想说自己当时也哭得挺惨的,却被唐渊一句冷冷的“吃饭”堵进嘴里。
“哦。”
沈瑜歇了将过去的心情道出来的心思,乖乖吃饭了。
唐渊一边吃一边恨恨地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过去这个词在两人心中变成了禁忌,再也没人想提起。
填饱肚子后,两人在街道上转悠,凌乱的雪地又踏出四个脚印,延伸至看不见的地方。
“你走得太快了。”唐渊抱怨道。
“怎么了?”沈瑜看着自己只快唐渊半步的脚印有些无语。
“我们的步伐不一致。”唐渊像小孩子似的倔强地扯住沈瑜的胳膊。
“不一致不一致呗,你……”你怎么一点也没变,下半句被沈瑜咽进肚里。
她想起从前唐渊走路也是这么慢,还不允许她走快,开始她搞不明白,以为是唐渊身体不好,气血不足,后来万瑶给她一分析,她才明白,是对方想跟她多待一会。
可是这种小心思让她更厌烦,不需要朋友点出来,她就能隐隐约约猜到,她只是想逃避。
于是她刻意地否认这种可能,妄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客观的、自己能接受的理由,结果当然是失败,对方只当她是木头。
唐渊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后续,正要解释,却被沈瑜仓皇打断:“你看那边。”
她不想听到唐渊说出自己的小心思,说出她早已深谙其道却装傻充愣的话语,说破比看破更覆水难收,她不想二人的关系被逼入绝境,至少现在,她还有些舍不得。
于是她随手一指,打断了唐渊的话,唐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家唱片店。
“去那逛逛?”唐渊立刻会意,出声邀请。
“好。”沈瑜收回手,没想到那么巧就指到一家唱片店,两人都喜欢听歌,一拍即合。
好歹是跳过去了,她松了口气。
进了唱片店,这是一家小巧的门店,总共两排架子,摆满了唱片,多数是经典老歌,两人随意翻看了一下。
逛到一个转角处,一台唱片机上转着一枚黑胶唱片,店里的歌声就来源于此。
歌声悠扬动人,两人停下脚步。
沈瑜正想说话,唐渊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实在不想沈瑜又说什么诡异的话打破氛围了,干脆不让她讲话。
黑胶唱片转过第十圈,沈瑜盯得有些头晕,她连续两次想说话都被唐渊挡了回去。
终于等到唐渊听够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沈瑜赶紧将她肩一搭,小声说:“你衣服开了。”说罢指指她的腰。
唐渊低头一看,腰间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可能是吃饭的时候松了,她扣好扣子,跟沈瑜走出门。
“扣子松了而已。”
“你不冷吗?”
“还好。”
“我觉得你有点像受虐狂。”
“我觉得你有点多管闲事。”
沈瑜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她爱管闲事,要知道她以前收到的评价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关心你也不行?”
“太浮于表面了吧。”
仿佛觉得还不够似的,唐渊又补了一句:“好廉价。”
听到这句,沈瑜半天没回过神,她从前因为不关心别人被说冷漠自私,谁得到她的问候都是受宠若惊,嫌弃她的只有唐渊一个人。
沈瑜非但没生气,还虚心求教:“怎样是比较深刻的关心呢?”
“至少要知道我真正需要什么吧。”
“你需要什么,暖气?热水?”
“自己猜。”
“我知道了。”
“嗯?”
“回家吧,家里有暖气有热水,又舒服又自在。”
“好。”唐渊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情绪,一口答应。
“啊?”轮到沈瑜不解了。
“你不是说我需要这些吗,家里确实是最好的答案。”
“噢,那我们现在回家?”
“嗯。”
走到地铁站时,唐渊还是一脸镇定,沈瑜打量着她的脸色。
“真回家?”
“真回。”
“没生气?”
“没有。”
“我走了?”
“你走……你跟我不是一个方向?”
“噢对。”沈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
“你记性比我还差呢。”唐渊讽刺地说。
“我记得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今天……是圣诞节,圣诞快乐!”
唐渊笑了一下。
“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