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支柳条微微荡着暖风,室内一缕青烟悠悠飘着淡香,桌案上,沾满墨汁的毛笔斜斜地横在笔架上,岐山的镇纸下,压着未落一字的柬册。
皇帝百里岚坐在桌案后,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上那一封包裹华美的锦盒,盒子上系着两根秀带,秀带上滚着金边,映着光照,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睛,秀带正中,漆黑的墨子,缀着三个飞舞的大字:长乐王
这便是他与长乐王百里明晔要的那一千两赈灾银子,骆晗四次拜访长乐王府,皆被拒之门外,可长乐王却早早就备下了一千两银子,直接送到了后宫太后那里。
就在皇帝百里岚打算派兵出去,直闯长乐王府的时候,太后才传过话来,银子送到了,这中间种种事由,皆无人与百里岚说之一二,好似大家都异常心有灵犀,他要银子,王爷送银子,太后帮忙搭线,一切的一切,尽在彼此的心照不宣里。
小锤子悄悄地挪了进来,看着皇上对着长乐王送来的这一封银子发呆许久,他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上前回话。
恰好百里岚一抬眼看到了他不安的神色,开口问道:“什么事?”
“骆大人来了。”小锤子毕恭毕敬地回道。
“让他进来吧。”百里岚把那封银子往一旁推了推,抬头看到骆晗一手提着一封银子走进御书房。
“这是户部和吏部那一千两?”百里岚撇了一眼问道。
“是。”骆晗把银子码在一侧,正要跪下给皇帝行礼,百里岚看了看长乐王那和锦盒:“把这个也拿到那边去。”
骆晗抱起桌案上,长乐王送来的银子,和其他的银子都摞好,眼见着一旁比之前多出的一千两,心中猜想应该是后宫里出的那份银子,这样看来,银子都已凑齐了。
“坐吧。”百里岚淡淡地开口:“苏权那边银子什么时候能送到?”
“回皇上,苏大人说,银子已经备好,微臣刚刚去户部看了,八万两银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厅堂里,按苏大人的意思,出发那天直接从户部带走即可,就不转运到别处,再折腾费事。”
“那九个兽头呢?”百里岚伸手拿起手边的茶碗,微微沾了沾嘴唇。
“回皇上,九个兽头全部被商贾买去,其中京城内有名的几家商户,像落珮楼、四方财、海澜院、彩绸庄、奇石居、珍玉阁各买了一个,甚至连醉红楼的老板,都托着关系也收了一个,说是要传给子孙,当成皇上的赏赐呢。剩下的两个兽头,被京城外来的两个客商买了去,走的是礼部侍郎搭的路子。”
“银子呢?都到账了么?”百里岚此刻心里只关心银子能不能收到手上,一个皇上竟然会缺银子,这要是传出去,也实在被人笑话。
“除了那两个外省来的客商付的是现银外,其他几家给的银票。臣已和四方财的东家合过账,这七千两的银票,可在海晏邻省进行通兑,为防止那地现银不够,四方财的伙计,早两日已经离京,沿途去通信儿了,此外,他们有几家在外省开的分铺,也已都传下话去,多多准备一些米面粮草,衣料药材,用于海晏灾民,为国分忧。”
“白白送出来的?”百里岚微微一哂。
“确实是这几家的心意,不过若是来年在税赋上能减免一二,那便更好了。”骆晗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着圣上的脸色。
百里岚鼻子微微“哼”了一声:“押送银子的人选有了么?”
“这个——”骆晗的额头上见了汗:“原本是有几个人,有意向过去的,不过苏大人在朝堂上举荐自己儿子,那些人便都婉拒了,眼下这个光景,没有哪个人愿意与苏大人来争这么一个受力不讨好的小官,况且品级低的官员,即便是做了这个主押银官,也是管不住苏家大公子的。能与苏家一争高低的,唉!”
后面的话骆晗没说,百里岚却是懂了,能与苏家一争高低的,这个朝中,可是没有几个人啊,只那么几家,却各个比狐狸都精,躲还来不及呢,还能直直撞上去。
可是要让苏贤做这个押银官,别说从苏权手里逼出的这八万两,就是卖麒麟兽头得来的那九万两,也照样得被他们苏家再拿回去,一钱银子到不了海晏灾民手中,却让苏家吃得个盆满钵满,整整为他人做嫁衣。
“苏家,苏家,苏权,你别欺人太甚!”百里岚豁然站起身,抬手将手中的茶碗扔了出去,他用足了力气,那茶碗径直飞出屋子,直直落在外面的石阶之上,只听得一阵噼啪破碎之声。
骆晗立时站起身子,低头顺目静默一旁。
小锤子扒着门边往里瞧着,想要进门又不敢进。
“你有什么事?”百里岚看着他问了一句。
小锤子低着头一溜小跑着到了桌案前,跪下说道:“回禀圣上,安裕王府二世子百里峰求见圣上。”
百里岚看了看骆晗,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微微摇了摇头。
百里岚重又坐下身子,理了理龙袍,“让他进来。”
“微臣百里峰参见圣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里峰刚走进御书房内,便双膝跪地见礼。
“皇兄,快快请起,朕与你乃是骨肉至亲,何必如此多礼。”急忙开口说道:“来人,赐座。”
小锤子紧跑过来,搬起一旁的座椅放到百里峰身侧。
“谢皇上。”百里峰微微侧着身子虚搭在椅子上。
皇帝百里岚看着自己这个堂兄,一时有些摸不出头脑,他与安裕王家的两位世子,关系并不如何亲近,小时候见面也少,倒是对于百里汐这位郡主,更加熟悉一些。而百里岭和百里峰长大之后,不过是顺着王爷的心思,在朝上谋了一个小官职,更是达不到觐见御书房的条件。
自皇帝百里岚亲政这一年来,两位堂兄从未单独求见过,故而今日一时之间,却也猜不透其来的目的。
皇帝百里岚微微侧头看了骆晗一眼。
骆晗心领神会,当下站起身走到百里峰面前,躬身施礼,嘴上说道:“前日去安裕王府筹银,多亏世子帮忙,下官感激不尽。”以骆晗左拾遗的官位,在百里峰一个翰林编修面前,口称“下官”确实于理不合,但是考虑到对方是安裕王世子,若论爵位,却是高着自己几个等级,这一声也不算得上委屈。
“骆大人实在客气,身为圣宁的子民,为皇上办事,为百姓谋福祉,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身为圣宁一朝的皇族,更是要把百姓的安稳放于自己心上,方才对得起这一身的朝服。”百里峰说得言辞恳切。
骆晗听后忍不住赞叹道:“世子大义。”
“圣上。”百里峰向上拜倒:“我今日前来,乃是有事相商,前日听得陛下筹得十八万两纹银,欲送去海晏赈灾,这押银官一职始终空缺,微臣不才,想毛遂自荐,担任这押银官一职,将十八万两纹银,纹丝不差送去灾区,助岑示卿赈灾之用,望陛下批准。”
乍一听此消息,百里岚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皇兄,竟然还有这般胸壑,依着安裕王一贯的作风,遇事历来是能躲就躲,百官之中,无一结交,安安稳稳的做他的太平王爷,没想到竟然能养出这么一个忧心国家的儿子来,倒是让人吃惊。
“皇兄,不瞒你说,眼下对于押银官这个职位,朕也是破费愁辙,苏家的心思,只怕满朝之上无人不知,只是畏惧他位高权重,难以对抗,各个都选择明哲保身。骆晗一个人亦是孤掌难鸣,朕只怕,朕只怕祖宗留下的基业,到此……”
“陛下,莫要烦恼,便是那苏权也没什么了不得之处,我们百里家的人,也不是任人欺侮之辈,陛下若是信得过我,我便替陛下走这一遭,去海晏为陛下安心。”
“皇兄,朕自然是信得过的。”皇帝百里岚看了骆晗一眼,见对方也是微微点头,他又开口说道:“只是那海晏,路途遥远,皇兄又要押运这许多银两,沿途之上怕是不太平,倘或兄长出了意外,让朕如何与皇叔交代?”
“不瞒皇上知道,这一事我也料到了,我一介文人,只读诗书,只握笔墨,从未拿起刀枪剑戟,这一路之上,风险必然不小,倘若只是劫持了我倒还好说,可是万一被贼人把银子劫去,那臣就罪该万死,故而臣想向皇上要两个帮手。”
“噢,皇兄想要何人相帮?”百里岚心里有些好奇。
“臣先要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何珩,还有大将军府的三公子战豹,随我一起押银,前去海晏赈灾。”百里峰说道。
这二人的名字说出来,倒真是出乎皇帝百里岚的意料,他看了看骆晗,见其竟然面露喜色,显然是极为认同的。
“皇兄,可曾和镇国公还有战大都尉提及此事?”百里岚更担心的倒不是那两个混世魔王,而是管着他们的人,这些世家少爷,平日里在京城威风八面,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一旦出了京城,左右没人助着他,万一出些意外,只怕那家里的老爷,能把皇宫给掀了,也是让皇帝很是头疼。眼前那承平侯朱子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御华夫人虽说没进宫闹腾,却也让后宫乱得天翻地覆,如今也没彻底消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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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二十四章 心忧家国未忘本 借势逞强难如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