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放心,臣已去询问过国公爷与战都尉的意见,他二人都说,两位公子年纪不小,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只要路上不多生事端就好。”百里峰突然顿了顿,脸上神色有微妙:“只是,这何珩还有一句话,托我带给陛下,他说,国公爷年纪大了,诸事行来略有不便,他这一出京,只怕国公爷身边没个可用的人,还望陛下能下旨,将他大哥何理招回京中。”
百里岚听了这句话没说什么,转头去看骆晗,只见骆晗急忙上前说道:“何公子所言极是,请陛下下旨,准大公子回京侍奉王爷。”
“何理的事,朕准了,前日已经说过,只要国公府凑出赈灾的银子,就准何理回京,你去说与何珩不必担心。只是皇兄,你这一去千里,又押运大批银子,只怕这一路之上风险颇多,让朕放心不下。他二人虽说有些功夫在身,毕竟还是年轻,”
“陛下无需担心,臣此处出行,务必事事留心,处处留意,为海晏百姓安稳生活,必定把灾银全部送到。倘或延误,臣愿与皇上立下军令状,惟我性命担保。”百里峰说得信誓旦旦。
当下三人又研议许久,沿途各省驿站派兵驻守接应,一切事宜皆快马回传京中,由皇帝定夺。
三日之后,由主押银官百里峰,带着三位副押银官何珩、战豹、苏贤,及京都守军三万人,押送着赈灾纹银十八万两,浩浩荡荡开赴海晏。皇帝百里岚亲率满朝文武官送至京都南门外十里折柳处。
日后三日一通传,五日一快马,随时将海晏情况往京中汇报,令皇帝百里岚心安不少。
近几日暖风徐徐,京城中渐渐炎热起来,尤其是后宫之中,好多嫔妃不耐燥热,喜在屋内置下冰块解暑,可是前日,皇上从后宫中挪了一千两银子送去海晏,特意嘱咐皇后,宫中诸事尽力减省着些来,皇后也想给这些人带些便宜,可是腾挪之间,总是捉襟见肘,只得无奈要求,各宫贵人,尽量节省着来,冰块暂且就不要用了,若是觉得闷热,可找凉爽处转转。偏是这一点得了莺妃的心思,整日里到处乱逛,更没人约束于她。
这一日,骆允暒携着莺妃去找素嫔聊天,想着前日里,她列下的书目,林林总总数十本,若是由小宫女传话,难免出了纰漏,不如自己先去琳琅阁内,帮她把书找全,再带到灵枢宫内给她,倒是省下不少事来。
琳琅阁,位于后宫东北角,与太妃的守宫相近,此处多为高大乔木,遮天掩映下,极是清幽宁静。阁中林立着从太祖时期,遍寻天下搜集到了孤本奇书,医术药补文理经络,杂耍奇谈怪异传说,无所不包。太祖建造此琳琅阁的初衷,乃是为了皇家子弟通读文墨,便览天下群书,故而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非皇家子弟不能如阁读书。
到先帝时期,阁中书籍亦越纷繁,天文地理,经籍百家,纵横捭阖。先帝于是更改祖训,但凡居于后宫者,皆可入琳琅阁读书,却也仅限在阁内阅读,禁止将书籍携带出琳琅阁。
素嫔当日在家时,既闻得琳琅阁中,有上古的医书,心中便异常向外,终日期盼有生之年,能入阁一读,方不负此生。后终因这一执念,选秀入宫,成了皇帝的嫔妃,方得进入琳琅阁读书。
前日间,因着后宫诸事纷杂,凌乱叠生。太后念着素嫔有孕月份大了,身子行动诸多不便,故而命人传话,凡是素嫔要读的书籍,可派人送到灵枢宫内,无需素嫔往来奔波。而对于其他妃嫔,却未能享此特权。
莺妃入宫一年多,却是第一次到这琳琅阁来,她少时便不喜读书,那些三纲五常,启蒙进学之书,也不过翻上三五页就丢在一旁,好在她家里人多半不喜读书,倒也无人去逼迫她。入宫之后,无人约束她,更是日日疯玩,越发连书籍都懒得碰了。
今日随骆允暒到了琳琅阁,心中的好奇是重上加重的,骆允暒先与守阁的公公交代了素嫔的书目,令人前去寻找,自己则带着莺妃在阁里闲逛,有时遇到一两本看过的书,也会指给她看,简单说说书中内容,可偏偏莺妃没这个兴趣,不等骆允暒说上两句,自己先哈欠连天,如是几次,看得骆允暒也不再管她,自己沿着书架一行一行看过去,遇到合着心意的书,也会抽出来看看。
莺妃开始逛得无聊,后来转到简牍处,看那一条一条卷着的竹牌煞是有趣,忍不住伸手去拿。偏生这个琳琅阁守阁的主事,也是素日听说过莺妃娘娘事迹的,怕她无意中损毁了古书,特特找了一个小公公跟在一旁。
这个小公公不过七八岁年纪,极是认真呆板,看着莺妃娘娘伸手去拿简牍,急忙挡在前面,推开莺妃的手说道:“师傅讲过,这里的书籍不许旁人去碰,娘娘若是喜欢,去寻了师傅过来,让他给你拿。”
按说莺妃原也不喜读书,她不过觉得有趣,随手拿来看看,可却被这个小公公给挡住手脚,立时心里那股子逞强好胜的性子上来,她伸手一推那个小公公,莺妃原本也是练过三拳两脚的功夫,这一下又没收着力,登时给这个小太监推了一个腚堆儿。
可偏生这个小太监也是生性极其执拗的人,身子虽是倒了,手却紧紧扯着莺妃的裙角,让她往前动弹不得。
莺妃心中一急,抬脚就踢了下去,那个小公公不防备,还挺着身子往前使劲,刚好就被这一脚直直踢到脸上,立时鼻子里的血就流了下来。
小孩子家哪里见过这等事,当时双手一松,捂着脸就大哭起来。这琳琅阁内,本就人少,即是寂静的所在,小孩子声音又尖,惊恐之下哭声尤为凄厉,令整个阁内之人都听得心颤,忙着往这边跑过来。
骆允暒原是看到了一本小时曾看过的古书,只是年代久远记不真切,她站在那里正仔细读着,猛然听到这一哭声,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慌慌张张跑过来,却见琳琅阁的阁主已经跑了过来,正蹲在那个小公公身边,查看他脸上的伤,嘴里轻声哄着。
还没等骆允暒询问事情缘由,一旁莺妃的丫鬟舞枪先开口骂道:“不长眼睛的蠢东西,娘娘的裙子也是你配扯的么?哪里来的野小子,进了宫一点规矩都不懂么?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去扯娘娘的裙子,当真是不要命了么?阁主,这就是你叫出来的好奴才?”
莺妃原是无可无不可的性子,拿简牍也摆,被扯了裙子也好,过去就过去了,也不会认真和一个奴才置气。但是听着舞枪说的话,总不好伸手拦她,她是为了给自己争面子,自己若是从中作梗,反而令她寒心,索性由着她骂就是了。
琳琅阁主哪里敢听这些话,这么个杀头的大罪名压下来,别说救不了这个小孩子,就连自己搞不好都是诛九族的罪。他慌忙转身,对着莺妃跪了下来,一边求情一边解释:“娘娘,请恕罪,请您听我解释,这个小孩子并非有意冒犯娘娘,只是想着帮娘娘拿书,怕您自己伸手碰脏了衣服,那架子上的书简都落了厚厚的灰,倘或迷了娘娘的眼就不好了。实是他年纪太小,不懂事,手误扯到娘娘的裙子,绝不是他有意冒犯,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冒犯娘娘,奴才给娘娘赔罪了,请娘娘饶了他这一次吧。”
“年纪小也不能这般毛手毛脚的,不管有心无意,总是冒犯了莺妃娘娘,可是不能不罚,就罚他去抄琳琅阁的宫规一百遍,不抄完,不许出琳琅阁。”不等舞枪再说话,骆允暒先开口截过话头。
“抄宫规?暒嫔娘娘,这也太便宜他了,他冒犯我家娘娘,就算不赶出宫去,也得打一百板子才行。”舞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莺妃拦了下来,“好了,好了,让他们抄去,在这吵得人头疼。暒姐姐,你手里拿的什么书?”
琳琅阁主急忙磕头谢恩,扯着还在哭的小公公转身就跑得没了影子。
“这是我小时看过的一册书,可惜当时看的是残本,一直在心里存个遗憾,不想今日在这里找到了。”骆允暒把手上的书拿给莺妃看看,莺妃没接书,只是就着她伸过来的手撇了一眼,“姐姐若是喜欢,就拿回去慢慢看好了。”
“这却不可。太后说了,只有素嫔身子不便,才可以把琳琅阁里的书拿回宫去慢慢看,我们这些人,若是想看书,还是老老实实地在阁里看才是。”骆允暒急忙说道。
“姐姐怎么这样迂腐,你只管和素嫔姐姐的书混在一起,哪个又去细细查看?”莺妃说完话,转身往后面走去,骆允暒看看手里的书,想想她说的却也是有道理。索性拿着书走到进门处,阁主早已把素嫔书目上所列之书找齐,一排一排地列在桌案长,骆允暒那手里那本书放在上面,对着登记的小公公说:“把这本也加上。”
这个小太监拿起书来,看了看名字,缀在签纸上。然后骆允暒招呼门口候着的几个小太监进来,把这一摞书给捧走,她拉着莺妃正想离开,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声:“为何她们能拿走,我们家娘娘就不能?你可是欺负我家娘娘不是你们圣宁的人么?”
骆允暒和莺妃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梳着一头细碎小辫子的丫鬟,双手叉腰瞪眼在问那个门口坐着登记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