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还未等百官说话，皇帝百里岚先把前日晚间，暒嫔想出的筹银子法子说了出来，果如意料之中，引得百官震怒，议论不止。
“陛下，此行不可，有损天家颜面，若要把宫中旧物卖到民间，可不被百姓所耻笑？”周司马卜一开口，便带着浓浓的怒气。
“太祖创下来的基业，可不是让陛下拿来卖钱的。”御史大夫秦枕也随后跟进。
“陛下，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从祖宗开始，就没有这个规矩。”刘枢密使说得较为婉约。
百官的反对，倒也在皇帝百里岚的预料之中，微微扫了一眼，这些满脸激愤议论不休的官员，心里却在暗暗奇怪，难得的是古丞相和苏权这两个人竟然能够一言不发，仿似与己无关一般。
却也不怪皇帝百里岚心里好奇，依着丞相古安邦一贯因循守旧的作风，在听到皇帝提出这么离经叛道的建议，势必会出言阻止。若是往日，他定然也会这么做，不过经历了前日在御书房内，皇帝逼着他往外拿银子这事之后，古安邦便学得乖觉起来。他心知，皇帝此时为了海晏赈灾筹集银子一事，已然走到末路，这一会儿，谁耽搁他筹银子，谁就得出银子，眼下出头，可是正经的往皇上的霉头上撞呢，非但是不开眼，保不齐头顶乌纱帽都留不下。想清楚这中间的关系，古丞相索性闭眼不说话，只听那些人闹去。
这苏权此时心里，却是另一段计较。昨日被皇后宣进宫内，依着之前的约定，他从户部拿出八万两银子，当成皇后送给皇帝的上阶入室之礼，原想着今日早朝，皇帝必然过问此事，到时候他还想着再举荐自己的儿子，当做运送银两的官员，去海晏赈灾。可不想皇上却没提这一笔，直接说起卖麒麟兽头用来筹银一事。
此时苏权心里的小算盘想的是，许是皇后还没和皇帝说户部这八万两银子的事，倘或皇上因着出卖麒麟兽头筹到了银子，是不是自个这份银子就省下来了。因着这个缘故，他也没有开口阻止这事。
看着下面的人吵闹不停，皇帝百里岚微微咳了两声：“众位卿家，都是反对朕出卖承天石桥上的麒麟兽头的，是不是啊？”
“臣反对。”
“臣反对。”
“臣反对。”
这个时候他们倒是难得的意见统一。
皇帝看了看站出来的这些人，又扫了两眼那些虽说没站出来，却也是满脸认同的臣子，开口说道：“其实，朕也不想出卖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过眼下海晏大旱，朝廷里拿不出赈灾的银子救助百姓，朕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既然诸位爱卿都反对此事，不如你们每人凑凑，把这九万两的赈灾银子凑出来，朕也不要再卖祖宗基业了。爱卿们，意下如何啊？”
皇帝这句话一说完，低头再看刚刚站出来反对的大臣，有几个已经开始往回退了。百里岚不由得心下冷笑：不让你们出钱时，各个满口的仁义道德，祖宗礼制，若轮到自个出银子，再不讲什么礼义仁智信，一个一个缩得腿脚麻利，当真是一群祸国草包。
不大功夫，出言反对的大臣只剩下两个还在苦苦哀求，皇帝撇了撇他二人，开口问道：“秦御史，刘枢密使可是不认同朕的刚刚说的事情？”
“臣不同意陛下出卖祖宗旧物给那些市井百姓。”御史大夫秦枕坚持己见。
“臣附议。”枢密使刘忻跟从。
“两位爱卿果然是圣宁的良臣，国之栋梁，你二人是打算一人出凑五万两银子，用以赈灾么？”
秦枕听了这句话，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回禀皇上，臣拿不出这些银子。臣以为，海晏百姓虽已遭灾，却也不至于饿死街头，不过个把月间，众人紧紧裤带也就熬过去了，但祖宗基业却是轻易不可动的，倘或陛下卖太祖时期建造的石桥，只怕传到柏容国去，他们会想我天朝，朝廷银钱少缺，百姓衣食不足，边关战士无心戍守，届时他们大举来犯，我军又当如何应对？此事还请陛下三思，三思。”
“你也这么想的？”皇帝听秦枕说完，看向枢密使刘忻问道。
“臣以为，灾区百姓生活困顿，也不过是缺食少衣而已，想来那些百姓不过是为了正常生活，又能花费几多银两，前日岑示卿已然带去一万两银子，这不过半月有余，难不成就已全部耗尽？只怕是另有隐情。请陛下降旨，在京内再筹集几千两银子，送过去给百姓们买些粮米度日即可，也不过再熬个把月光景，等到了立夏之时，雨水必然丰沛而至，却也不必动了国之根本。”枢密使刘忻话音刚落，那边岑翰林已是怒气满面，急急走出班列，开口问道：“刘枢密使说这些话是何意思？难道说，我儿子前去赈灾，还能私自吞了赈灾款不成？”
“岑翰林，你且息怒，我不是说令郎私自吞了银两，只是担心他年纪尚幼，遇事难免考虑不周，被有心人算计了去，也是有可能的，不然，你说这一万两银子，如何月余就花光了？”
“既嫌弃示卿年少无知，当初你为何不亲自过去赈灾？或者让你家儿子前去，你那么多儿子，就挑不出一个能去海晏的人？”岑翰林的话越说越激动，眼看着身子靠了上去，吓得刘忻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开口分辩几句，就听皇帝百里岚喝了一声：“够了！”
众人一时不再言语，各个低垂着头，等着皇上训话。
“骆晗，你来说说，海晏那边的灾情如何？到底有多少百姓遭了灾？又要多少银子送过去才行？”百里岚看着骆晗点点头。
左拾遗骆晗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岑翰林身前，朗声说道：“海晏地区，共有两省十二郡，其中滨州、河州、鲤州位于东海之岸，虽近期雨水不足，但却也可凭借着海水勉强度日，算不得受灾地区。其他九郡皆为内陆地区，已然三月未曾落下一滴雨水，田地庄家寸苗不生，山上树木几次自烧，城中百姓流离失所，十户之内，剩不足以二、三户。这其中，尤以灯落、长宁、密西三郡更为严重。此三郡皆是位于山脚处，背靠大山，远离河滩，数月不曾有雨水覆下，山中林木枯槁，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而起，向东一路蔓延到郡内，百姓不光食无米粮，还有时刻躲避山火的侵害。”
骆晗说到这里，百里岚抬头看了看那些站着的朝官，看看他们有几个晓得海晏如今的状况。可惜，各位官家老爷早已练就一副平淡无澜的神色，面上一片寂静，让人看不出心绪，唯有几个露出震撼惋惜之情，一眼看过去，更像是惺惺作态，演给旁人看的。百里岚心里微微叹气，示意骆晗继续说。
“海晏两省向来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共有登记在册的百姓，二十五万人，除去沿海三郡的四万人，其他九郡共计百姓二十一万人，其中有旱灾之后，逃亡他乡投奔亲朋的约万余人，余下受灾百姓约有二十万人，以每人每日十文铜钱计算，这二十万人，每日仅吃喝一项，便需要两千两银子，之前所用一万两银子，只怕打个水花都不够。当然，当地州府郡县，也已向周边地区求救，帮着运送粮草过去，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还有引水灌溉田地，扑灭山火蔓延，帮助百姓重建房屋，诸如此类事情，更需耗费大量银钱，毕竟海晏一向是我圣宁国的粮仓所在之地，若是此时无苗下地，只怕最大的灾祸，在于秋收之时，那时恐将全国上下无粮米下锅。”
“说说吧，这十几万两银子，你们哪个人出了，朕封他一个侯爷当当，准他世代丹缨传家。”皇帝百里岚嗓音清脆地问道，半响百官之内无人搭话，“那就按照朕的意思来，从承天石桥上，选出九个破损待换的麒麟兽头，卖于京中巨商富户，每个兽头，朕都会刻上私印‘岚惜’，以此证明正身。一个兽头出卖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纹银，寓意着圣宁江山长长久久。这九万两银子，再加上苏大人从户部筹集出来的八万两银子，还有前日几位朝中重臣凑出来的一万两银子，此次共计十八万两纹银，送去海晏赈灾，卿等还有何建议？若无建议，小锤子，拟旨吧，先把兽头卖出去，余下稍后再议。”
皇帝这几句话说出来，最震惊的当属户部尚书苏权，他原本以为皇帝卖了麒麟兽头，筹到了银子，便不会再想到自己身上，可谁知皇帝和百官争执许久，半句没提他这八万两银子的事，让众人以为只有那待售的银子可用，谁知话风一转，竟然直接把自己手上的银子也一并算了过去，这个小皇帝，虽说年纪不大，可这算计人的本事，却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啊。
“陛下，臣有一本启奏。”苏权出班而立，“陛下，此时运送大批纹银去到灾区，定应选一个稳妥之人方好，犬子苏贤不才，却也略通算数，尚识得三五拳脚功夫，臣举荐他为押运官，负责此次往海晏地区运送银两的安全。”
皇帝百里岚听了苏权的话，忍不住心中冷笑：让你出点银子，你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让你的儿子押着银子去灾区，到时候他不放银子，岑示卿那边又如何施为？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骆爱卿，你可有举荐之人？”皇帝百里岚看着骆晗问道，毕竟之前已经和骆晗说过此事，料想他必有推荐人选，只要这人胜过苏贤，那苏权这算盘就要落空了。
“陛下，”骆晗上前一步启奏道：“臣保举枢密使刘忻的大公子，刘伯怿担任押银官，刘大公子弓马娴熟，可堪此大任。”
“不行，不行。伯怿，他哪里会什么骑马射箭，更不懂算数，陛下，小儿无能，难当此大任。”不等皇帝说话，枢密使刘忻先开口拒绝。
“刚刚你不是说示卿赈灾不力么？怎么让你儿子过去监管，你又推辞呢？当真是挑别人错处事事在理，到自己出力，全无半点功夫。”岑翰林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老臣愿做这押银官，与刘公子一同赶赴海晏赈灾。”
皇帝百里岚心知，岑翰林这是心疼自己儿子，一旦选了苏权的儿子苏贤去送银子，那么岑示卿在做事时，则会钳制手脚，半点不由自身，可是看刘忻这个模样，他固是不想自己儿子去灾区受苦，又不愿与苏权正面冲突，这事多少有些棘手。
“陛下。”老丞相古安邦突然说话：“岑翰林，那是本年科举考试的副考官，科举之日便在下月初，他此时离京，恐为不妥啊。”
皇帝百里岚点了点头，心知确实不妥，只是一时却无其他人选，他低头看着苏权在那里等着自己回话，于是开口说道：“押银官之人，稍后再议，而今先把这银子凑出来才是。苏大人，户部这八万两银子，哪日能凑齐啊？”
“回禀圣上，户部库银需要清点，上下人等加班加点，后日可凑得齐全。”苏权回答说。
“好，朕今日便拟旨，出售麒麟兽头，仅仅设限三日，看看能卖出去几个？”不等众人再说反对的话，百里岚又开口说道：“骆晗，今日下朝，你便与高海一起去户部、吏部两位尚书的府上，将前日那五百两银子一并取来，高海，你带着一队护卫前去，若是尚书府内拿不出银子来，你便带着人进府帮着找找，找齐了五百两银子送过来。”
“臣遵旨。”高海出班接旨。
“对了，还有长乐王府。若是王爷事情多，顾不上你们，你们也不要去叨扰王爷，自己进府里，找到银子送过来即可。”皇帝百里岚这话还未说完，就见身后站着的小锤子慌忙跑过来，趴在皇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又重新站回原位。
百里岚听完小锤子的话，脸上阴晴不定，半响才说道：“长乐王府不用去了，只去那两府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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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二十三章 锦心慧质出奇谋 真心实意待夫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