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这个声音,国公府门前站着的这些人都晓得,这是战三公子过来了,他们大气不敢喘,只能偷偷的趁着骆晗不注意,给战豹打眼色。可战三公子哪是那等会瞧旁人眼色的机灵人,只看着何珩站在那里没动,心急地催促道:“快一些,你像个娘们似的磨什么?快来,快来!”
“战三公子!”骆晗这时转过了身子,看着他微微点头:“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里面当街纵马可不是小罪啊。”
“我?你——”战豹没想到骆晗居然也在这里,一时愣住片刻,张嘴就想说出口“老子骑马又怎样,碍着你个鸟事?”可是心里一转,想起自家妹妹说的话,这骆晗的女儿在皇宫里面,可是对自己的妹妹战莺莺多有照拂,上一次帮着莺莺回宫,也是出了不少力的,战三公子虽是看不惯他骆晗素日的为人,可是于礼数上,也是晓得承情往来的,人家女儿都帮上不少忙了,再公然去骂人总是说不过去。
只见战豹双腿一撇,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骆晗面前,双手抱拳施礼:“骆大人,恕我一时眼拙,没看到你在这儿,当街纵马是我一时疏忽大意了,日后不会再犯,还请大人见谅。”说罢话,还躬身行了一礼,让一旁看着的人,都极为诧异,心想:这三公子今日是吃错药了,还是转性子了?竟然也变得这般懂礼数来。
骆晗今日心思原也不在他身上,见他如此做派便不再多说什么,只与何珩谦让着,一起进了国公府。
早有门口的小厮去后院叫起来镇国公何驰,此刻正在厅堂上候着,见到骆晗进来,当下面上带笑起身相迎:“骆大人,辛苦,辛苦,快快请上座,来人啊,看茶!”
“国公爷安好!微臣替陛下前来问候。”骆晗是晓得礼数的,先自弯腰行礼拜了两拜。小锤子跟在身后,也一并行礼问好。
“骆大人不用如此客气。”镇国公拉着骆晗的手,送到左侧第一客座上,自己则走到居中主位坐下。何珩与战豹一起走到厅堂里面,在右侧坐下相陪,小锤子则坐到了骆晗身侧。
“国公爷,微臣说话爽直,不与您多加客套。今日前来实是为了传陛下口谕,海晏大旱,如今已两月有余,前日岑示卿奉旨前去赈灾,可带去的银子杯水车薪,完全无法解决百姓之灾情。而今朝中情况,想来国公爷也知晓一二,户部钱银紧张,难有多余之资,可海晏的百姓却是急需口粮生存。故而皇上打算先由几位国之栋梁出手,每户捐些银子送去海晏,以解燃眉之急。”
“哦,来打秋风的。”战豹顺嘴说了一句。
镇国公横了他一眼,把他下面的话堵了回去。“为国效力乃是我辈之本职,为陛下分担,亦是做臣子的本分,为百姓解困,更是吾辈当仁不让之责任。海晏的旱情确实令人揪心,唉!百姓苦啊。可骆大人您也知晓,我这个府里,银钱也是不大富裕的,之前岑家那小子走的时候,我不是给他拿了五百两银子么,如今这,你看看,哪里不都是要银子使的,还有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眼下在边塞更是缺衣少食,每每来信述说,那地苦寒,无食可以果腹,一直让我们给送银子去,这不,唉,还拖着呢么。”
“国公爷,陛下说了,大公子为国效力,戍守边疆也有段时日,不妨让他回京看看,孝敬孝敬父母,这也是为人子女的本分。”骆晗嘴上说着话,却用眼角微微瞟着镇国公。
镇国公也是一点就透的人,如何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拿银子出来,让你儿子回家。
“骆大人,不知这海晏的灾民,还需多少银子安置啊?”镇国公心下也是好奇,不知自己这个大儿子在皇上心中,到底值多少两银子。
“灾民数以万计,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谓艰难,我们为官之人,爱民如子,捐出多少银子来,不过是量力而为,全尽自己一份心意。”骆晗说到这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然后看着镇国公说道:“陛下体恤国公爷辛苦,家中三公子常年缠绵病榻,更是花费颇多,陛下心里都是有数的,这一次,也希望国公爷可以为国,为圣上,为受灾百姓聊表寸心即可,只需纹银两千两。”
“呵呵,两千两,呵呵。”镇国公面上笑着,用手转了转食指上的扳指,便不再言语。
“骆大人,”何珩在一旁问道:“这些银子,圣上什么时候要啊?”
“明日即可。”骆晗说完看着镇国公,可对方面上一点反应也没有,既不说能做到,又不说做不到,就是这么四平八稳地坐着不言语。
“即是如此,那骆大人先请回吧,容我们些功夫筹筹银子。”何珩说着站起身想要送客。
骆晗也顺势站起身,向着国公爷拱手告辞:“请国公爷自便,微臣尚有其他府邸要去拜会,先此别过。”
镇国公没吭声,看着何珩把骆晗和小锤子给送了出去。
不大功夫,何珩又转了进来,看着镇国公问:“爹爹,这银子拿是不拿?拿了,大哥就能回来了。”
“哼!那个畜生,哪里值得两千两银子,让他在边塞待着吧。”镇国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得是气极:“这个小皇帝也是糊涂,去海晏赈灾,这乃国之根本,不说户部那边出银子,反倒我们这儿来打秋风,真是越来越没体统。”
“不是他不想户部出,只是户部那边的银子,他要不出来啊。”战豹在一旁端着一盘果子边吃边说:“就苏权那老贼,天天在朝上喊穷,说户部里面没了一点银子,连朝官们下个月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呢。”
“只是嘴上喊喊有什么用,到库房里看看才知道。”何珩也端起一盘果子,坐着战豹对面,一边吃着一边说。
“查账?你以为容易呢,整个户部的官儿,都被苏权换个遍,各个都是他心腹,能让你进门?”战豹说着话,拿起一颗枣子向对面坐着的何珩扔过去。
何珩一偏头,用嘴巴接住扔过来的青枣,嚼了两下又吐出去:“呸,真酸!”他伸出袖子抹了抹嘴说道:“明儿让战大哥带上一队护卫,直接开到户部账房去,就说圣上临时口谕,下旨查户部的账,咱俩也跟着过去,到时候查出了银子送到海晏去。”
“胡闹,真当苏权是吃干饭的?就凭你们几个,怕是连户部的大门都摸不着。”镇国公在上面幽幽说道:“那苏权说没钱,就是没钱,户部的账目早就被他换过了,还能等到你们上门?”
“爹爹,这银子我们出是不出啊?这可是给百姓的救命钱啊。”何珩看着镇国公问道。
“给百姓?呵呵,你如何知晓这银子最后去了哪里?海晏那边如何,可是你坐在京里能晓得的?”镇国公看着门口想了想,又开口说:“刚刚骆晗不是说,他还有几个府邸要去么,想来陛下也不是仅与我们要钱,区区两千两银子,办不得什么事,必然是几家凑上去的,且等等看,其他人都给不给。你们两个,一会儿出去打探打探,看看骆晗还去哪个府里了。”
战豹笑着说道:“何伯伯,我们要去承平侯府呢,那个陆达又被他爹给揪了过去,这次说是学什么古时候的‘负荆请罪’,连外衣都扒了,用藤条捆着,跪在侯府门口,不见到御华夫人不肯走呢。”
“呵!做这个样子给谁看?把人家儿子害成了活死人,真要抵命,直接一刀把自己儿子砍了就是,何必天天闹到府门之外,呼天抢地地闹腾,倒是半点实事不做。”何珩撇撇嘴,显然是对礼部陆尚书的行径极不认同。
“这你有何不懂,不过是欺负承平侯府没人而已。一个姑娘在宫里出不来,一个儿子躺在床上不能下地,他们陆家就算是做了理亏的事,到侯府门口表表态度,做个样子也就罢了,若是承平侯府再抓着不放,就是自己气量小了,岂不让人看低了去。”镇国公细细把其中内里给自家儿子讲个清楚。
“这,这可是,有点欺人太甚了。”战豹恨恨地说。
“欺负了又如何?一个寡妇而已,就算身上有诰命,也掀不起多大浪来。”镇国公老神在在地说。
“就不怕宫里那位生个皇子出来再找后账?”何珩好奇地问道。
“呵呵,陆家既然敢这么闹腾,就是笃定宫里那位,生不出来了。”镇国公手捻胡子说道。
“朱家这一次,算是一败涂地,京城之内再没这一姓氏了。”何珩语带感慨,喟叹不已。
“这御华夫人教子无方,却也怪不得旁人。”镇国公最后下了定论:“遗腹之子最忌娇惯,朱子齐也是闹得太甚,没这个福分而已。”
“朱家已是闹得这般田地,,陆老头就算担着些骂名又如何,也至于日日去侯府门口折腾。他每闹腾一次,我大哥就累得多跑一趟,再去把人给劝回来,如此反复,何时是个了头?当真是一家尖酸小人,上不了大台面。”战豹越说越气,端起一碗茶水,一仰脖子直直灌进嘴里。
“陆家倒也不是白白闹腾,听宫里传出的话来,太后的意思,想要把他家那个二丫头给打发出宫,你们知道的,太后一向不喜欢后宫里的女人有太多心思,这陆家从宫内,到宫外,两下里这么一联手,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无心所为,也会被太后厌恶,更何况,谁人不晓得他们心里的算盘?再一个,陆达若是坐实了‘害承平侯坠崖而亡’这条罪状,就算是朱家不追究他,日后再想进朝为官怕是难了,生平里带着这么个印记,只怕日后只能做个闲散公子,这是陆老头所不愿之处,如此一来,更要把此事做成一个,朱子齐自己失足坠崖的结果,才能脱了他们陆家的干系,也把那个女儿稳稳当当地留在宫里。”
“爹爹,你平日里府门都不出,却能把这京里的事摸得这么透彻,当真是让儿子长见识了。”何珩谄媚地笑着,给自己爹爹端过一杯新茶。
“哪像你们两个,日日往外跑,却一件正经事不做,真是枉费我栽培你们的功夫,唉!也是个不成器的。”镇国公嘴上抱怨,脸上却未见如何颜色,笑着接过自己儿子的孝敬,送到嘴边美美地品了一口。
何珩一转头,却看到战豹在一旁拧着眉毛不说话,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诶,你想什么呢?”何珩推了战豹一下。
“唉!”战豹叹了口气:“我在想,那后宫里的女人,各个都这么多的小心思,莺莺在宫里如何算计得过她们?日后她若有了身孕,又该如何护着自个和孩子的安危?”
一句话说得这爷俩再没了动静,半响,镇国公方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乏了,你们两个先出去吧。”一句话说完,站起身子向后院走去。
何珩看了看战豹:“去承平侯府?”
“去了又如何?”战豹心念已灰:“我们不过是局外人,护得了他一时,也护不得一世,况且朱家——”
这句话他没说完,何珩却是懂了,朱家——已经没必要再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