祉麟宫位于后宫最北侧,背靠崤山之麓,是新帝登基后,特意为太后重新选址修建而成。宫殿依山傍水且远离尘俗,是极其清幽雅致所在。
先帝在位之时,于后宫妃嫔事上并不在心,若干几个妃子,具是老实省事之人,并不懂何为争宠弄权,使得太后在治理后宫之时,亦是格外省力省心。偏偏当今圣上尤好女色,若多绝色女子尽收宫中,各个都是妖妖俏俏心思颇多,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后宫之内闹得人仰马翻的大事已有七八件之多,至于那些微末小事,每日引得争吵无数,使得后宫日日不得安宁。
苏太后本不愿多事,插手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斗,反而更助其气焰。只要皇后依然是她苏家的人,那些小妃嫔们便是掀破了天,也没什么了不得。但只一件,这些妃嫔们再如何争吵,或是私底下使些绊子都好,唯一不能碰的就是子嗣社稷。
前有李贵妃之鉴,虽说贵妃李娇娇一向与皇后不睦,甚至于当年皇帝尚未登基临朝之时,已隐隐有扶她为皇后之意,致使其颇不讨太后欢心,可看到其皇子生下便夭亡,太后亦是极其震怒,在尚未查清真相之时,已命人将当日产房中所有太医,稳婆全部下狱,若审不出蹊跷处,便把这些人全部斩首,以抵皇孙之命。好在之后恰逢天竺昭仪进宫,为这些太医,稳婆求情,此事才算放下。而今过去不过月余,偏生陆婕妤又一头撞了过来,且不说她哥哥带着承平侯朱子齐在这个时点进帝稽山狩猎的目的,单就她径直跑到艳华宫,直面悦心昭仪叫破其哥哥坠崖之一冒失举动,就不该留在后宫里。
宫中女子虽多,却各个守着规矩,如何能容下这般莽撞冒失之人,还是一个婕妤之位,越发没了体统规矩,当主子的尚且这般不庄重,又如何能教导手下人循规蹈矩?故而太后于此事上越发震怒,幸而悦心昭仪母子平安,若是真出点什么意外,只怕这陆婕妤就不是赶出宫这般便宜了。
苏太后在宫中寻常不召见嫔妃,但凡有召见,必定是出了事端,而今这后宫内的头等大事,只怕就是这一桩了,是以各位妃嫔虽奉命坐在祉麟宫内,等着太后面见,心中倒还不大畏惧,毕竟事主已是众人心知肚明的,其他人不过跟着看个热闹罢了。
不大功夫,小宫女一打后室帘珑,桂嬷嬷扶着苏太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苏皇后和已经哭红了眼睛的陆婕妤。众位妃嫔纷纷起身给太后见礼。
“都坐吧。”苏太后微微一压手,自己先坐到主位之上,苏皇后跟着也坐到东侧主位,陆婕妤则是哭哭啼啼地走到厅堂当中,双膝一曲便跪了下去,嘴上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太后——”越发哭得厉害起来。
苏太后没去理她,眼神四周转了一圈,开口问道:“黄太医?”
“微臣在。”黄太医从下首站了出来,走到当中给太后见礼。
“免,今日悦心昭仪身子如何?腹中可有异象?”太后略有些急的问道。
“回禀太后,”黄太医站起身子,一旁早有小宫女捧过来一个墩子放下,黄太医不敢就坐,站在那里回话:“昭仪今日身子尚好,腹中胎儿脉象正常,只是脉浮气沉,昭仪心绪不大平稳,如今胎儿月份尚浅,母亲心绪紊乱,亦可使胎儿脉象浮动,有滑胎之迹象。”
“那如何是好,黄太医,可有应对之策?”苏太后立时面上变了颜色。
“回禀太后,此时月份尚浅,不易汤药进补,惟有静心安养才是正理。”黄太医回道。
苏太后默然不语,长长叹了口气,屋子里极其安静,在座的妃嫔都小心摒气,半点声响没有。
黄太医的腿站得有些酸,可是上面苏太后不发话,他亦不敢随意动作,半响才听得苏太后又开口问道:“素嫔呢?她近来如何?”
“回禀太后,素嫔娘娘身子康健,脉象正常,胎儿安稳,一切顺利。”黄太医这次答得倒是很有底气。
“蕊珠。”太后回头叫过一旁伺候的小丫头:“你去灵枢宫传个话,就说让素嫔好生静养着,无事不用出宫,每日饭疏饮食由她在宫内自便,若是想要什么,直接命人去拿就是了,黄太医三日过去请一次脉,寻常人等不必过多叨扰素嫔清净。”
“是。”蕊珠答应着转身往外走,“等等。”听到太后又叫她,蕊珠急忙转过身子,走上近前:“你去灵枢宫,顺便把哀家的药也一并带过来,之后就不劳烦素嫔每日里记挂着哀家吃药的时辰,让她们宫里的人省了这份操心,多多伺候她们主子是正经。”
“是。”蕊珠答应下来,又站了片刻,见太后不再言语,转身走了出去。
苏太后盯着陆婕妤看了半响,开口说道:“陆楚然,你回去收拾东西,下午就出宫吧。”
“太后!”陆楚然再一次哭倒在地,悲声鸣道:“您饶了臣妾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冒失行事了,太后,您可怜可怜我,不要打发我出宫,我情愿一生为奴为婢,留在宫里伺候您,您别打发我出宫,太后,您饶了我这一次吧,太后——”
苏太后默然无语。她身后站着的槐嬷嬷上前一步,想要过去拉陆楚然,这时突然听到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皇后开口说道:“且慢!太后,陆婕妤年纪尚小,做事难免莽撞冒失,一时犯了错误,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悦心昭仪并不大碍,这一次也是菩萨保佑,臣妾相信经此一事,陆婕妤定然会引以为戒,以后做事小心谨慎,定不会再犯如此打错,还望太后念她年轻不懂事,又是初犯,暂且饶过她这一次吧。”
“小错不罚,难道由着她犯大错么?”太后的声音严厉起来:“后宫妃嫔都在这儿坐着,眼睁睁的看着你这当皇后的当众徇私不成?今日网开一面,他日如何再处置那些犯错之人?身为皇后,治理后宫乃是你分内之事,你却一直优柔寡断,处事不严,不能严加管束后宫嫔妃,乃至犯下此等大事,你今日还给她讲情面?看看你将这后宫治理成什么样子。没罚你一个治下不严已是宽恕了,竟然还敢替她求情。”
“太后,治理后宫是臣妾的责任,这后宫妃嫔犯错,自然也该由臣妾来罚。陆婕妤处事莽撞,犯了宫内大忌,自然该罚,且罚她降为‘美人’,剥夺‘婕妤’封号,搬出寝宫,挪去美人居生活,一并俸禄银子遵循美人之例。若说把一个后宫堂堂的婕妤打发出宫去,这未免有些太过,况且前朝也无此先例。”皇后这话倒是有理有据。
“皇后治下如此宽松,如何能服众?宫中妃嫔散漫行事由来已久,可见是你纵容失职所至。你自当回宫闭门自省,以期日后辅佐皇上造福百姓,如何却在这里巧言令色,替罪人求情?你且退下吧。”太后这话说得重了,别说对方是当朝的皇后,还是自己的亲侄女,无论怎样不能当着诸位妃嫔的面子,驳了皇后的颜面,这让皇后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
“还请太后三思,陆婕妤削位降旨即可,万万不可逐出宫去,让人笑话我圣宁不成体统。”皇后苏盛华竟然能不退一步,为着一个小小的陆楚然,顶撞太后,这可算得上一件奇闻。若说拉拢梯己,收买人心,却也不至于闹成这般。
今日来这祉麟宫被太后召见的妃嫔,除了身怀有孕的素嫔和悦心昭仪之外,各个都在下面坐着,眼睁睁地看着太后和皇后争执,这种百年不遇的奇景,也不知是福是祸。
贵妃李娇娇一向与皇后不睦,应该说是与苏家不和,凡是皇后所主张之事,她必然要挑些麻烦出来才肯罢休。可今日两个苏家的女人争执起来,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向着哪个人说,倒是那个事主,跪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的陆楚然,反而无人理会。
一向协理后宫的古妃古清吟,向来于琐事上不甚在心,就如今日这般情形,在她看来太后降旨直接把人打发出去也就是了,何必又把众人叫过来,做出这种不得不为之的样子,反而多生事端,又平添出麻烦,有这会儿拉扯的功夫,不如弹两支曲子来得清净。
莺妃是万事不走心的性子,谁走谁留她不在意,若是在她眼中,倒是把自个打发出宫才好呢,没得在宫里憋闷。只是她这性子在当下这个场合,万万是坐不住的,可又不能站起身直接出去,毕竟在太后跟前总要装装样子,可是看着太后与皇后二人争执来去,却一直没个了局,让莺妃越加心烦,她只盼着有人上前开解开解,打发人出去也好,把人留下也罢,不过是她们自去商量就是,何必让自个也在这儿陪着?她偷眼去看骆允暒,心里想着暒姐姐一向聪敏,这会儿功夫怎么不上前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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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二十二章 东风西风压枝低 君南臣北却承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