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去把锅里的桂花酿端出来,都蒸了一个时辰,也不怕蒸化了。”
“二子,看看那壶里的水,都冒烟了,也不知道关火,各个都是翘脚等饭上桌的主子,全指着我一个累死呢。”
“还有那鸡汤,炖几个时辰了,还不赶紧的拿下来,等着送上去挨骂呢,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御膳房里胡主事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喋喋不休地传了出来。
“你看他那张狂的样子,午膳刚刚送过去,也不说让我们喘口气,这会儿又抢天喊地的折腾人,好似整个御膳房里就指着他一个人了?我们若是不得力,就都打发出去,再挑好的进来给他使,何苦在这儿受窝囊气。”小幺子躲在热气腾腾的蒸煮房角落里和一个小宫女窃窃私语,还不停地用手擦着汗:“看看这屋子里都热成什么样子了,真想出去喘口气,好好喝上一口。”
“胡闹,小小年纪的不学好,学人家吃酒耍钱。我看胡主事也没骂错你,就是个等饭上桌的主子。”小宫女用手狠狠敲了小幺子的头一下,还听到一声清脆的“乓”。
“啊呦!疼啊,姐姐你干嘛?”小幺子抱着头大声地抱怨着,刚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嘀咕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心疼人了,干嘛这么大力打我。”
“吃了痛,才知道长记性。”这个小宫女气哄哄地说:“打的就是你这个不长记性的东西,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要到宫里,又给你谋了御膳房这个好差事,只盼着你在这里好好跟着大师傅学手艺,多长见识,日后就算出了宫,不是还有一份能谋生的手艺么。你可好,成天在这里偷奸耍滑,就学着怎么偷懒,过去这么久,也没看你学会什么本事,日后出了宫,你可怎么活啊?真是半点记性不长,就该好好打你一顿。”
“姐姐,姐姐,你别气,我都晓得的,我心里有数,每日里我都用心记着呢,哪个贵人喜好什么菜,哪个主子偏爱什么点心,各色菜式怎么做的,我心里都有数呢。再等两年我把手艺学全了,就凑点银子把你赎出去,咱们俩盘个小店做点小买卖,再不用去做这伺候人的营生。”小幺子说着话,站起身讨好似的给这个小宫女锤着肩膀:“姐姐,你看你最近又瘦了,我去灶台上给你偷两个果子吃好不好?”
还没等这个小宫女说话,遥遥地就听到门口有人大声地喊着:“胡主事,胡主事在不在?”
“在呢,在呢,哪个招呼我?一天天的,这宫里若是没了我,可不都得乱套了?”胡主事懒洋洋地往门口走,刚走两步猛然看到面前这个人,立时脸上堆起笑,忙着紧跑两步迎上去,嘴上笑道:“我当时是谁呢?原来是姑娘来瞧我了,我说这早上就看到喜鹊在树枝上叫着,想来必是有贵人到访啊,姑娘有什么话,直接叫人来招呼我过去就是了,何必自己辛苦跑着一趟?”
“胡主事啊,我家娘娘想跟您要两个冬瓜,怕那些小丫头说不明白,我就自己过来跑一趟腿。”舞枪看到胡主事走出来,往后退了几步,不想让屋子里的热气熏到。
“莺妃娘娘要冬瓜干什么,那个东西脏兮兮的,又重又大,不好让娘娘自个动手的,若是想吃什么,直接吩咐我做就是了。”胡主事谄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却也不敢离舞枪太近。
“咳,也不为吃的,就是娘娘想要画两个灯笼拿着玩罢了,你捡那些小巧好看的,仔细洗干净了,送到鸢禧宫去就是了。”舞枪说完话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头嘱咐道:“要快着些送过去,娘娘今儿就要呢。”
“知道,知道。”胡主事一直没动地方,点头弯腰答应着,一直看到舞枪走得没了影子方才转回屋子里,扯着嗓子喊道:“小幺子,小幺子,死哪去了,跟老子去后院摘冬瓜去。”
刚刚趁着胡主事出去说话的功夫,小幺子悄悄摸到灶台上端了两碗冰糖雪梨,刚刚放在姐姐面前,就听着胡主事在那边叫自己,只能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也没功夫再喝糖水,嘴上抱怨着:“这个莺妃娘娘,真是一天闲得无聊,又是要这儿,又是要那儿,平白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胡说!莺妃娘娘也是能由你念叨的?”这个小宫女吓得跳起来重重的敲了小幺子脑袋一下:“以后再这么嚼舌头根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过顺口说说,姐姐也不是外人。”小幺子对着姐姐笑了笑,远处又传来胡主事的吆喝声,他急忙转身跑了过去。
看着小幺子跑远了,这个小宫女叹口气,眼光落在那两碗甜水上,她是常往御膳房跑腿的,对于屋子里东西的摆放也极为熟悉,伸手从桌子后面拿出来一个小食盒,把两碗冰糖木瓜蛤雪梨摆在里面,盖上食盒一径往前面过来。
一路穿花扶柳径直走到御书房外,正看到小锤子在那训斥新来的小太监。
“锤公公,您消消气,这大热的天,可是不能火气太旺,我给您拿了两碗冰糖木瓜蛤雪梨,你喝点润润嗓子,再教训这些不懂事的奴才。”这小宫女笑着走到小锤子身旁,放下食盒,端了一碗糖水出来。
小锤子刚刚训了那新来的小太监几句,确有些口干,一眼撇见这个宫女,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是小勺子老家的一个远方亲戚,平日里在上书房答应伺候的,他心里估摸着,这糖水多半是拿来孝敬小勺子,偏巧被自己碰到,也不过是见面三分情,客气一下而已。
“姑娘客气了,我一向不好甜水,劳烦你了。”小锤子客套一句,转身就想走。不想这个小宫女却赶了两步站到他面前:“锤公公有什么事要忙,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往日见了锤公公替着陛下跑腿办事,辛苦得很,总想着帮您分担一二,却怕粗手笨脚的做错了挨骂,若是锤公公也能如刚刚那般教导奴家些规矩道理,可不是就能帮着您分担一些了。”
这小宫女一壁说着话,一壁暗暗往小锤子身上贴过来,惊得小锤子慌忙往后退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刚刚挨自个训斥的几个小太监这会儿都跑走了,御书房前本就禁止闲杂人随意走动,这会儿功夫更是清净得连只蚂蚁都没有。
“姑娘,”小锤子又慌忙退了两步,眼见着这个小宫女立时跟了上来,突然面上变色厉声喝道:“姑娘,请止步!”
“锤公公。”这小宫女抬着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娇滴滴地看着小锤子,泫然欲滴。
“我不口渴,劳烦姑娘把糖水拿走。”小锤子说着话,转身就往御书房里面走,刚踏上两级台阶,正看到小勺子从屋子里走出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小锤子不由得一皱眉,悄声问道:“屋子里,还没出来呢?”
“没呢,这几位大人,看样子今儿走不了的。”小勺子浑不在意地答着,越过小锤子的身子,向那个小宫女打招呼:“燕子,你过来了,手里拎的什么好东西,给我瞧瞧。”
小锤子侧身看了看他们两个,转身直接走进偏厅。
御书房正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上,真的不能再拖了,示卿撑不住了,唉!唉!皇上啊——”岑翰林跪在御书案前满面愁容,不住地用袍袖擦着面部。
上面坐着的小皇帝百里岚脸色也是异常难看,一双眉毛都要绞到了一处,一手扶着桌案,另一只手不停地转着面前的茶碗。“老丞相,您有何高见?”皇上转头去问坐在一旁的丞相古安邦。
“唉!难办啊!”古丞相亦是双眉紧锁,长叹无言。
“皇上,不如命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每人捐出五百两银子应应急,可好?”骆晗突然开口建议。
不等皇上说话,古丞相先摆手说:“不好,朝中三品官员俸禄是每月十两银子,一品官员每月不过二十两,这五百两银子,可要一个一品官员不吃不喝,攒上两年零一个月才能凑够。而三品官员则需攒上四年又两个月。再刨除他们日用开销,买宅子置地的,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攒得下钱的。”
“呵呵,俸禄银子。”皇帝百里岚冷笑着说:“这朝堂之上,有几个是靠着俸禄银子活的?真当我年轻不晓事么?一个一个庄家地租收得拿筐抬,他们还能看得上这十来两的俸禄?别让朕细细查起账来,抄上十几家才肯老实。”
“账面上的银子就这么多,再余出多的来,只怕吏部就要上门去查账了。此外,当朝三品以上官员,不过一十八位,还有五位常年不在京里,即便是每人拿出五百两银子,也不过万余两,不过是杯水车薪,解不得燃眉之急。”古丞相徐徐说道:“况且之前陛下已经下令让他们出钱,各个都说囊中羞涩,这会又怎么能贸然拿出五百两银子?可见之前那是欺君之罪了。”
“啪!”皇上百里岚重重击打了一下桌案,恨声说道:“让朝中每个官员都捐五百两银子,若是拿不出的,就斩了他一个儿子,朕看有哪个舍命不舍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