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岚难得见到素嫔这般热情,一时间反倒有些不适,看着她又是布菜,又是端茶,心中那股之前被其冷落的郁结之气渐渐散开。他低头看到素嫔伸过来的嫩白手腕,端着碧翠一杯清茶,心念一动,伸手便去握住那双柔荑,素嫔身子一震,胳膊欲要往后撤,不想百里岚手上用力,握着素嫔的手,顺势把她端着的茶杯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道:“好茶,好香。”
就在素嫔给皇帝百里岚讲说菜谱的时候,骆允暒悄悄站起身子,招手叫过甘叶出了屋子,寻一处没人的僻静角落,低声问道:“不是里外都换上自己人了么?这道菜是怎么混进来的?”
甘叶的头上也见了汗珠,凝神想了想,方才说道:“自打老爷把这个厨子送进来后,小姐便不再出去用膳,左近的东西都是咱们自己动手选的,只不过有时候,太后或是皇后,会赏下来两道菜,其他宫里的贵人也会时不时地送来两道菜,表表心意。一般我家小姐都不动那些,有时等着您过来了,才会把那些菜摆上来。今儿恰好是皇上在咱们这里用膳,就多了很多其他宫里送来的孝敬,一时间也没细细查看,幸好暒嫔娘娘在这里,要不然,要不然,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骆允暒皱眉想了想,今日的菜却是比平常多了许多,很多都是小锤子直接摆过来的,倒是甘叶说的可能性大些,如今也无法细细去追究谁送来的,只能日后小心行事。
“你也知晓,悦心昭仪那边刚刚出了意外,眼下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家娘娘,今日这事日后万万不可再生出来,你们可得小心着盯紧了,若是有不放心的地方,就派人去叫我过来,不过这几步路,也累不到哪里去,终究是以你家娘娘平安为大。切莫大家忙了许久,最后只得一场空。你们也跟着白白辛苦受累。”骆允暒只得仔细嘱咐甘叶,听得甘叶也是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骆允暒不敢在外面待久,急忙嘱咐好甘叶就回了屋子,正看到素嫔在向皇上细数茶药同源之禁忌,素嫔看到她走了进来,微微撇了一眼,慢慢坐直身子,小宫女们上前布菜,三个人说说笑笑用过晚膳。
素嫔如今有了身孕,精神便不大健旺,特别是吃了东西后,极易犯困。今日又和骆允暒说了半天的话,已是疲倦至极,皇上百里岚也看出她精神不济,便叮嘱她好生休息,又把灵枢宫里大小丫鬟都叫到近前,细细嘱咐一遍,方才携着骆允暒的手走出宫外,早有小锤子在路边候着,问皇上是否要乘龙辇。
“不必,今儿月色极好,我陪暒儿走回去就是了。你且让他们散了回去,你们几个在后面远远跟着就是。”百里岚说完话,便转身拉着骆允暒的手向着揽香宫的方向走去,小锤子看了看后面跟着的队伍,又抬头看看天色,此时尚有些早,若是皇上就此与暒嫔回宫歇息,让这些抬着龙辇的人散了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这几日宫里不太平,若临时出点事情,又把皇上叫起来,再着人出去抬龙辇,怕是就没那么容易。可是皇上这边已经发话,他也是不敢自作主张把人留下,只能悄声地告诉后面抬辇的人,远远地在湖边那里候着,先不要出宫,约莫着到二更天的时候,再派人让他们散去。而小锤子则带着两个小太监,缀着木香几个宫女身后,远远地跟着皇上和暒嫔的身影。
“暒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朕今儿才知道,你之前日日跑来灵枢宫是为何事。幸好素嫔有你照看着,也让朕放心些。”百里岚的语风里竟带了些惆然,让听惯了他意气风发的骆允暒很是意外,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去看他,但见月影摇曳,晃着柳梢,在百里岚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暗影。
“陛下竟说这般外道话,不过是自己姐妹,辛苦也是应该的。”骆允暒抬起手尖,轻轻揉开百里岚眉头那里的皱纹,“允暒只怕自己照看不够,不能替陛下分忧。”
“暒儿做的很好了。”百里岚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骆允暒扶他眉间的手,慢慢拉下来,放到身侧,两人对面站着,手牵着手,互相看着半响不语。
“陛下若是乏了,不妨到湖边坐坐,月拢湖光的景致可是美得紧呢。”骆允暒眉眼弯弯,笑着说道。
“暒儿喜欢,朕便陪你去赏景。”百里岚说着话,放开她一只手,只牵着另一只手转身向湖边走去,“太后,这次因着悦心的事很是震怒,想要重重责罚陆婕妤,暒儿若是有空,不妨去劝劝悦心,毕竟陆婕妤也是好意。”
“悦姐姐心里都知道的。”骆允暒没顺着皇上的话说,只是不着头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小皇帝百里岚心下了然,看着骆允暒的侧脸,半响无语,末了长叹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走到湖边,此时夜晚的湖面上已经起了一层雾气,天空一弯新月若隐若现,四下里却无蝉鸣鸟叫,寂静得很。
突然听得“扑通”一声,好似有重物落入湖中,那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飞快地向四周漾开,随即岸边便传来一阵踢踏的杂乱脚步声,有人在向湖边这里跑过来,嘴里凄厉地喊着:“救命啊,陆婕妤跳湖了!快来人啊,救人啊!陆婕妤跳湖了。”
皇帝百里岚心里一惊,急忙回头叫道:“小锤子,快去看看出什么事了?”他嘴上说着话,脚底下却是不停,撇下骆允暒,快步往水波动荡的地方走了过去,小锤子回头打发两个小太监去查看情况,自己则快步紧跟在皇帝百里岚身后,往出事的地方赶。
只这会儿功夫,湖边便渐渐聚拢过来不少人,大家围成圈向湖里张望着。有几个会水的小太监,来不及脱衣服,扑通扑通跳了下去,循着水花的方向去找人。有些人刚刚跑过来,并不知晓底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皇上驾到!让开,让开。”小锤子整个身子护住圣驾,在前面推开挡路的人,一径往里闯进去。大家没想到皇上竟然能来得如此迅捷,纷纷向两侧避让,闪来一条路出来,同时跪下磕头,心里却不停地嘀咕着,哪个倒霉蛋,偏生寻死也选不出个好时辰来,让皇上撞个正着,可不是要灭满门的罪么。
小皇帝百里岚走到湖边,只见一个小丫鬟慌张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湖面不停地挑脚,嘴上却大声喊着:“婕妤,陆婕妤,你在哪里啊!救命,快来人啊,陆婕妤跳湖了,跳湖了!”
“元宵,你在这儿喊叫什么?后宫之内也是由着你大声吆喝的地方?真是越来越没规矩。”小锤子张口呵斥道。
“我,我们婕妤跳湖了。”这个被称做元宵的小丫鬟带着哭腔回头说道:“锤公公,你帮帮忙,找人下去救救婕妤吧,皇,皇上,皇上,您怎么,这——”她原本以为是小锤子听到声音走过来看热闹,不想一回头便看到皇上已然到了身后,慌忙跪下嘴上不停地说道:“皇上,皇上,救救我家婕妤,她跳湖了。”
刚刚在那边,百里岚并没有听得真切,隐约听到有人跳湖,他只以为是哪个小宫女受了闲气,一时钻了死路,想着跳湖寻个解脱,不想却是陆婕妤跳湖,这可算得上了不得的大事,堂堂一个婕妤,竟然在后宫之内做出这等事来,若是传将出去,被那些好事之人听到,再添油加醋这么一谣传,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快,快,找人下去把婕妤拉上来,快,平时养着你们做什么?这个时候没一个有用的。”皇帝百里岚心里也开始发慌,他不识水性,只得转身去踢身边的人。刚刚已经跳下去几个人,这会儿见皇上发怒,又有几个时水性的走到湖边跳下去,不大功夫,只见湖心水花一翻,几个人拖着一个人浮了上来,看那衣饰,仿佛正是陆婕妤。
此时岸边早有人拿过数十盏灯笼,亮堂堂地照着,还有那机警的小太监,跑去扯来了两个太医候着,看着众人将落水的陆婕妤抬上湖边,皇帝百里岚先伸手把人抱在怀里,见她双眼紧闭,胸中没有半点气息,急忙一叠声地叫人,小锤子扯过一个太医近前,低头看了看,伸手去压陆婕妤的腹部,另外一个太医上前,不停敲打她的后背,又让一旁站着的丫鬟侍女帮着捶打,着实是忙活了好一阵子,方见陆婕妤微微睁开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看到皇上焦急的神色,忍不住心中一酸,悲悲戚戚地叫了一声:“陛下——”便说不出话来,只顾不停地掉眼泪。
“楚楚,你这又是为何?”百里岚看到陆婕妤浑身是水,整个人因着在湖里泡得久了,整个身子都是冰冷的,可是却满脸的悲伤,强自镇定却忍不住浑身发抖,娇弱的模样,越发惹人怜惜。
皇上百里岚一伸手便把衣衫皆湿的陆婕妤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问着:“好端端的,这又是闹得哪一出,那么深的湖水,你也敢往里跳,真是不要命了么?当真是让朕心疼,心痛。”
“陛下——”陆婕妤悲悲切切地呜咽着:“我害了承平侯,害了悦心姐姐,我,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要我,你别赶我出宫,我不想出宫,我只想守着皇上。”
“不出宫,朕不会让人赶你出宫的。”百里岚喃喃地说道。
“这么冷的天,陛下别在地上坐久了,仔细冰坏了身子。”骆允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提醒说:“陆婕妤身上的湿衣服,还是早些换下来才是,小心做下病来。”
“可是呢,是朕疏忽了,还是允暒说的对。”百里岚急忙站起身子,抬手叫过小锤子:“去,把朕的龙辇抬过来,朕送陆婕妤回宫。”
“是。”小锤子答应着急忙去叫龙辇,心里庆幸着,幸好没早把那些抬辇的人打发走,可是侥幸了。
百里岚说完这话,转头又看到骆允暒站在一旁,脸上有些不忍神色:“允暒,你——”
“我走回去就是了,这里离着揽香宫不远,陛下不必担心我。”骆允暒笑笑说:“陆婕妤的水性不是很好么?之前悦心昭仪掉到湖里那时,还是你跳下去把人救上来的,怎么今儿倒要别人来救了?可是水性高低,也要分着白日夜间么?”说完不等陆婕妤说话,对着百里岚微微欠身:“陛下,我先回宫了。”
此刻百里岚也顾不上她,看着龙辇抬了过来,伸手抱过陆婕妤上辇,嘴里不停地吩咐着“快走,快走。”
这边龙辇刚刚抬起,那边一个小太监飞也似的跑了过来,一头撞到龙辇前面,跪地磕头,嘴上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禀皇上,陆尚书带着陆公子去了承平侯府,当着御华夫人的面,要把陆公子给杀了,为承平侯抵命。”
“哥哥——”听了这句话,陆婕妤悲戚一声,整个人向后便倒,直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