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莺莺忙乱之中找错了人,拿错了药也是有的,好在你对于药理极熟,即便送得错了也不必担心。”骆允暒并未当成什么大事,不知道为何素嫔这般郑重。
素嫔抬手把那包冬尔海一点一点包起来,嘴上说道:“不认得的人在宫门那里交接,拿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既是把我给的药错过了,必是把旁人的药拿来了,能送到宫门那里的,多半也是这后宫内主子们点名要的,你就不奇怪这药,是哪位贵人要的?”
骆允暒猛然反应过来,若是寻常见的滋补药材,素嫔这里就算是拿错了,也不过撇过一边,那边的贵人自会再打发人去寻新的来,谁也不会把这些许小事放在心上,可是见素嫔如今这个神色,想来这药,怕是有不妥的地方,“你是说,这药,可是有什么说法?”
这时素嫔已经把那包冬尔海包好,系住绳扣放在一边,又拿过这包粉色团粒,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包,慢慢说道:“这味药材,我之前并没有在京中见过,就连医书上,我也未曾看到过,后来还是在琳琅阁里找了好多孤本,方才遇到一个方子里写到过,是边疆那边一种极为罕见的杂草,倒也没什么治病救人的功效,不过却是古时后宫中女人常用的物事,只因它有一种特殊的功效。”
“什么?”看素嫔说的郑重,骆允暒心里也是一阵慌乱。
“厌!胜!之!术!”素嫔一个字一个字说了出来。听在骆允暒耳朵里却是一声霹雳。
“我们宫内,怎会有人行此邪术?会不会是,另做他用的?”骆允暒并不怀疑素嫔的识药能力,只是这个结果让她极为震惊,“若这人真是行此用途,她的药被你截过来,岂不是要对你——”
“书中说,这味药学名‘清候散’,可迷人心智,多用于后宫之中,妃嫔之间,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用法,我却是才疏学浅,不知晓了。只是,这药原本的主子,若是知道了药落在我的手里,怕是也极为头痛吧。哈哈!”素嫔突然笑了笑:“我此刻,却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半个的,终归不过是碍着别人的路罢了。”
骆允暒此刻脑子盘算的则是这件事的始末:倘或真如素嫔所言,这后宫之中,有人起了厌胜这份心思,且从宫外拿到了药材,可却被莺妃从中截胡,那么只要她稍加打听,就知道这味药最终是到了素嫔的手上。若是到旁人手上,却也没有什么相干,毕竟关于药性药理这些事情,大家所知有限,只道不是自个要的东西,随手便扔了,拿错的人重新再去买一份也就是了,可是这药落到素嫔手上,却不能不让人惊醒,素嫔是通习药理之人,即便再稀有的药材,她总能寻到其根本,只要稍稍用心,便能查出药物的本性,那这人的心思可就全呈到素嫔眼前了,不出事也就罢了,日后吵出来,终归是个后患。依着此人狠辣的心思,既行了厌胜之术,又和在乎多除一人?更有可能,那厌胜之术,就是对着素嫔使的。
一想到这些,骆允暒心里也不禁害怕起来,人在暗,她们在明,可是怎能防范?她想不出这中间有和破解之法,只能盯着素嫔看,看得素嫔心里一阵发虚:“你,你盯着我看什么?”
“素问,你答应我,不管外边的人如何,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正经,就算是,就算姚伯伯,或者筝姐姐,他们,你,你只要保重自己才是。”骆允暒的话说得吞吐,可是素嫔却已心下了然。这是告诉她,不管外面姚家的人出了什么意外,她都不要操心太过,像悦心昭仪那样,非但自己弟弟没帮上一点忙,倒搭进去一个肚子里的。
可是理虽如此,但情难自持。素嫔伸手摸着肚子叹气道:“不想我怀个龙种,倒是给家里人平添了这许多危险,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小皇帝百里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屋子里,将正在说话这二人唬了一跳,外面无人通报,想是得了皇上的授意,只是不知道他进来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骆允暒急忙站起身给皇上施礼,素嫔也拿开身上的毯子打算下地见礼。
百里岚两步走了进来,一只手拉起施礼的骆允暒,另一只手按住将要起身的素嫔,嘴上说着:“免了。”顺势坐在刚刚骆允暒坐着的墩子上,看着素嫔问道:“刚刚没听清你说话,你说的什么?重新说一次。”
“我——”素嫔抬头去看骆允暒。
“素嫔是说,早知道怀了身孕这般辛苦,就该早早的把那些好吃的都吃一遍,好玩的都玩个够,才算不亏了自个。”骆允暒笑着帮她解围。
“这倒也不打紧,等皇儿生下来后,你再去吃,再去玩就是了。”百里岚笑着说:“到时候朕带着皇儿陪你一起玩。”
“谢谢陛下。”素嫔淡淡地应了一句。
“陛下可是从艳华宫过来的?悦心昭仪这会儿身子好些了么?”骆允暒不想皇上百里岚感到受冷落,急忙找些话说。
“太医说是没有大碍了,好好将养也就是了。唉!”小皇上百里岚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悦心那个性子,醒过来了就一直在哭,哭她弟弟可怜,哭她娘亲命苦。也不想想自己还有着身子呢,哪经得起这么折腾。真是不让人省心。”
“自己的亲弟弟平白遭了厄运,落到哪个头上都是如此。”素嫔又淡淡地接了一句。骆允暒此时心里也不好受,细细追寻下来,承平侯这场无妄之灾,终归是从自己头上引出来的。
看到两位佳人情绪都不高,小皇帝百里岚心下也十分不痛快,让帝王之尊抹下面子去哄人,那是不能够的。单是他今日记挂素嫔,来灵枢宫探望,已是了不得的恩宠了,再屈尊降贵去哄个嫔妃,成何体统?无奈此时宫里这两个主子也没什么心思捧着圣驾,素嫔一向对于皇上不亲,若不是眼下有了身孕,怕是三两个月也见不到皇上一面;而骆允暒今日更多陷入自责中,更是无心宽慰圣颜。
小皇上百里岚坐在那里,有心拂袖而去,可总觉得这样会让素嫔脸上过不去,可收不走吧,这二人倒是也没什么深聊的兴致,正在尴尬之时,随身伺候的大内总管小锤子走进屋子,询问陛下是否要摆膳灵枢宫,才算缓解了三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一时间宫女、太监穿梭其间,满满摆了一大桌子。因着近日素嫔的肚子渐渐起来,太后不忍她外出辛苦,特特准她在灵枢宫后院起个小灶台,每日里捡她爱吃的东西做,一应果蔬豆米都是从采买办手上直接选得新鲜顶尖的送过来,姚太史又把自己府上用了几十年的一个老厨子,是素嫔从小就中意的厨子,送了进来,每日里专为她做饭食。
这样一来,从菜蔬选择,到摆盘上桌,一应事由都是灵枢宫内部的人自己经手,倒是省了很多不必要的猜忌,而骆允暒也无需每日三餐都按时跑过来陪着素嫔用膳。
今日恰逢皇上和暒嫔都在,这个大厨也是打起耳二十分精神,用尽本事,一道道菜流水似的传了上来,其中有一道樱桃芙蓉冰紫煎,乃是素嫔少时家乡特色小食,京中从未出现,颜色艳丽,形似火绕流云,极为引人食欲,浦一摆上桌,便引起了皇上百里岚的目光,他不等旁人如何动作,自己先伸手夹了一个放在嘴边细细撕咬,只是一口,便引得内里汁水滴落,香甜滋味萦绕舌尖。
“这个有趣,你也尝尝。”皇帝百里岚又夹了一个樱桃芙蓉冰紫煎放在素嫔面前的碟子里,却不见她动筷子。正在好奇间,只看得骆允暒拿起面前的一个碟子,放在鼻尖轻轻顿了片刻,随即放下,又拿起另外一个碟子如是做法,片刻之间,便把面前的几个碟子都轻嗅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个盘子说道:“这个拿下去吧,这几个摆到你家娘娘面前,她爱吃这些,把她前面那几盘换到我这边来。”
在一旁伺候的甘叶,不用素嫔再多话,立刻照着骆允暒的吩咐,伸手把几个盘子调了过来,然后素嫔微微一笑,拿起筷子看着皇上,百里岚一时间看得呆住了,不知她二人在做什么。
“陛下,这道樱桃芙蓉冰紫煎,乃是我老家那边的特色小食,樱桃经雨,则虫自内而生,外人是见不到的,伸手摘下一个,咬上一口,就把虫子直接吃到嘴里。后来他们便想了一个法子,用一碗盐水浸之,不过一夜的光景,其内的虫子便蛰蛰而出,将剩下的樱桃取出,历尽水分,捣碎加入蛋清和匀,用小火慢慢煎成型,然后辅之冰块,白糖,蜂蜜调匀,染作冰澌紫,再用梅子煮熟,慢慢入味,最后做成这个形状,远远看去,好似海天霞彩一般。陛下若是有兴趣,我便把这个厨子借给你几日,让他天天做给你吃。”素嫔指着这道樱桃芙蓉冰紫煎,嘴里向皇帝百里岚介绍,同时又招手示意一旁的小宫女沏茶:“这道樱桃芙蓉冰紫煎口味有些偏甜,怕是陛下不甚习惯,若是佐之以洞庭湖水泡出来的林翠茶,才当真是人间一绝,可惜我眼下身子弱,这道樱桃煎里的冰块,被他们换成凉水了,不然这口感才更是让陛下惊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