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又冷,他滚落之时又把胳膊摔断,身上饥寒交迫,不知不觉间昏迷过去,直到被上山寻人的兵丁叫醒,这便是之前的事情经过。
战豹与何珩又仔细询问这个侍卫跌落时的情形,问清楚后派几个兵丁护送他下山,众人则沿着那侍卫跌落的方向继续寻找下去,一边寻找一边大声呼救,没多大功夫,便听到从路边树丛下传来微弱的应声,有那耳朵灵敏的士兵,急忙跑过去,拿着两盏琉璃盏左右照着,循着声音的方向,在一棵古树下的凹洞里看到了跌落下去的陆达,众人七手八脚把人给抬出来,送到路边坐下。
陆达就着士兵的手,喝了几口水,刚喘喘气抬头便看到战豹和何珩,急忙站起身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急得他用手指着前方,示意大家过去。
“不急,不急。”何珩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先歇歇,然后又打发两个士兵下山去给战龙送信,转过头来方才细问经过。
“打发了他们几个人下山求救,我便陪着侯爷在约定那里等着,彼时天色已晚,树林里的又寒冷不堪,我们的水囊已然摔破,周身却也未带食物,侯爷坐得久了,越发不耐,便提议我们顺着一个方向走下去,或许运气不错能撞将出去,就算走不出这做山,也离得山脚近一些,让你们寻来时省些力气。”
陆达说不上几句话,就不停地咳嗽,想是在树洞里受了寒气,“我只想着,白日之时我们身子强健时,还走不出几里路,如今天黑风大,四周野兽出没,如何能走得出去,再迷失了方向,让过来寻我们的人找不到方位,岂不是更麻烦?便苦劝于他不要妄动,只在原地等着便是。初始,小侯爷尚且能听见一二句,等得久了,则烦躁起来,几次起身想要下山都被我拦了下来。可是小侯爷左等无人上山向救,右等不见打柴樵夫路过,我二人饥肠辘辘,内心如焚,也不知那几个侍卫是否能顺利回城,实在焦灼不下,只能冒险一试,随便择了条路向山下走去。幸好走到半路,又遇到一个折返回来的侍卫,说是他跑错了路径,与令一个侍卫相遇到同处,那个侍卫已经下山去了,他便寻了回来,正好和我们一路走。”
陆达的脸上突然显出恐惧的神色:“可是走着走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嚎叫,初听离着尚远,我们也未当心,谁知片刻功夫,那嚎叫之声绵延不绝,好似在耳边发出一般,我三人心内恐惧,只得加快脚步,无意中竟然看到路边草丛中,闪烁着一只一只绿色发亮的眼睛,常听人讲,这帝稽山上闹鬼,特别是夜间行路,专挑那富贵之人吃食,这样想来,我与小侯爷怕是难逃此劫。我们便更加慌乱,脚下的路也来不及细辨,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到了哪里,只觉得身后风声大作,我们抬腿就跑,我低着头也不知跑了多久,四周的声音一息也无,等我停下脚步,再去找小侯爷,却是找不到了。后来我在一处树墩子上歇着的时候,看到了回来寻我的侍卫,我二人互相搀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往山下走,可是腿脚发麻,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下,又顺着山坡滚下来,之后就再找不到人了,直到听到你们的呼叫声,我才勉力答了几句,被你们给抬了出来。”
陆达此时身上的衣服,已是一片一缕的破旧不堪,想来是被周围树枝刮乱,再加上几次跌倒爬起,上面沾满污泥,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上戴的帽子也不知失落何处,半缕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面孔,脸上和着汗水污水,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的水渍,整个人还在不停地发抖。
听他所说,他与承平侯朱子齐失散已久,再顺着他下来的方向怕是难已找到人,可是不顺着方向去找,茫茫山内,四野皆是密林,想要寻到两个人何其难也。战豹低头不语,心里盘算着,之前几次登山,虽没用夜间出行的先例,可也未曾听人说过,这山上有大型野兽出没,如何就被这二人撞见呢。难不成他们绕到后山去了?可是凭这几人的脚力,又无马匹助力,怎能走到后山去?这其中委实令人想不清楚。
何珩这时已叫来几个小兵,让他们扶着陆达下山,先回城内看伤。可是陆达心里记挂着朱子齐,死活不肯离去。众人拗他不过,只能让他在后面远远跟着,何珩和战豹两人打头,又继续往山上走。
这一次走出许久再无任何人踪迹,眼看着就要走到山顶的落花观,凭着朱子齐的脚力,他在夜间能走得如此之远,委实让人费解。其余在周边岔路搜寻的人也没任何发现,周围的驼铃许久未再响起。
就在战豹以为他们找错了方向,突然从前面传来士兵的惊呼声,几人急忙往前赶过去,只见路边一处草堆上,竟然有些许血迹,原本天色晦暗,倒也不易被发现,只是这里已近山顶,周边树木稀疏不少,此刻月光皎洁,照得周边数里之内纤毫可见,这才被眼尖的兵士看到,急忙回禀战豹与何珩知晓。
顺着血迹的方位,众人一路寻了下去,又走了约半盏茶的功夫,方才看到倒在路边的一名侍卫,经人辨看,这人就是之前远路返回,重新遇到小侯爷的那名侯府侍卫,可是却不知因何躺在此处。
战豹蹲下身子试了试鼻息,早已没了气息,再去摸身上,已然发硬,看来死了许久。可是经陆达所说,这个侍卫是与他和朱子齐一起下山时失散的,为何会在山顶被发现,况且他们分开也不过两个时辰左右,为何人尸身竟然开始发硬,这中间委实令人难以想清楚。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却是寻找承平侯,他们上山的七个人,除却看着马匹的侍卫一直未曾上山,还有因着受伤被送下山的陆府侍卫,及在山中发现的侯府侍卫,还有带他们上山寻人的那个回城内报信的陆府侍卫,以及受伤的陆达,还有眼前这个断气的侯府侍卫,就只剩下小侯爷朱子齐一人依然不见踪迹。
若是没见到这名侍卫尸体之前,众人只道是他们在山间迷路,不过是多耽搁些功夫,终归会寻到人的,可此刻看到这个侍卫已然死去多时,那么小侯爷的安危,就颇令人挂怀了,跟着他的侍卫出了状况,主子还能安然无恙么?
虽说战豹、何珩这二人平素里与朱子齐关系不算太亲近,但毕竟都是京城的世家子弟,出入总能打个照面,自然不想他出什么意外,若真是因着一时贪玩爬山,惹出赔上性命,可实在是令人难过。再想到他家里那种情况,父亲早亡,寡母唯有此一儿为依靠,若真是出了三长两短,可是一门侯府再无可顶门立户之人了。
这时也由不得旁人多说什么,战豹先催着众兵士散开寻找,特别是那些背光的所在,宽大树木底部,深草丛中一点点扒开搜寻,万万不可错过一丝一毫。这些士兵也不敢掉以轻心,各个手持木棍,一点点往草丛里搜寻,可找了许久却无半点痕迹,最终还是一个护卫在落花观旁那处断崖旁,发现了小侯爷的一只靴子,急忙招呼大家过去查看。
陆达先捡起这只靴子,捧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呜呜哭出声音,此刻也不消再说什么,战豹的脸色不大好看,探身往断崖下面看了看,这里平素也是一处极有名的观赏之地,他们打马上来,通常会在断崖旁略做休整,白日时候,天晴气朗,从崖底会返上来丝丝水汽,在阳光之下,隐约可见七彩的虹桥。
关于崖底,众人听到的传说很多,却没有人真的下去查看过,难不成小侯爷竟然自己走到断崖下面去了?这可是一件稀罕事,在这里月光皎洁,前路一片明亮,他不可能看不到这里的断崖,怎么还能径直跳下去呢?除非是——身后有危险,慌乱之间寻不到路途,一时跑到崖边停不住脚步,失足掉了下去,也是有这种可能,不过此刻再猜测也是徒劳,唯有下到崖底看看才是。
战豹一边派人去山下禀告大哥情况,一边又命人去扯树上坚韧的藤枝搓成绳索,顺到断崖底部,身旁的陆达早已哭晕过去,几个侍卫扶着他,生怕他一时激动,也随着小侯爷跳下去枉断了性命。
何珩顺着崖边走了丈余许,看不出有什么野兽出没的脚印,再往远处眺看,落花观一角檐廊隐约可见,倘若是有野兽出没,观内想来也能听到声音,他点手叫过来两个士兵,让他们去观内问话,可曾听到丝毫声响。
不大功夫,战龙带着人都上到断崖之旁,那边下垂的绳索也已连好,战豹俯身正要下去,却被战龙伸手拦住,他几步走到崖边,探身往下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东方,天色将明,隐隐露出淡淡一抹绯色。
“大哥,我下去看看便是,若是有危险,我便摇着绳子,你再把我拉上来就好。”战豹急急说道。
“找了整整一个晚上,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等天色大亮了再下去不迟。”战龙叫过来一旁伺立的落花观观主,让他安排下简便的热汤给众人,又细细询问了昨夜可听到什么异常声响。
观主摇摇头,他久居观内,从未见到这山中有大型野兽出没,年轻时也曾下到断崖底部,不过就是一池崖底碧波,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环境清幽了一些而已。
听他说完,眼看着天色已然大亮,战龙又叫过十个精炼的士兵,与战豹一起用藤条顺到断崖之下,这处断崖很是深邃,中间换过两次拉着的兵丁,方才把人送了下去,又等了两炷香的功夫,看到绳索摇晃,众人合力把人给拉了回来,只见战豹背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扶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何珩急忙上前把人给扶到地上,扒开脸上的头发,承平侯朱子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叫过一旁候着的大夫近前把脉,又探过了鼻息,大夫皱着眉头不言语。战豹也坐在一旁喘气不说话。唯有陆达守在朱子齐旁边,一声一声呼唤他醒来。
“战大人,侯爷这,”大夫欲言又止。
“你直说无妨。”战龙开口说道。
“这么高的悬崖掉下去,必然是性命皆无,没有半分的侥幸,不过想来侯爷也是天神转世,运道不错,不知半路上被着什么东西遮了一下,这条命算是留下了,可是浑身关节却全部折断,想要重新接回去,只怕会费些功夫。”大夫细细解说着:“当然,也只是费些功夫而已,这也并非难事,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战龙追问一句。
“只是,侯爷跌落下去的时候,可能是在崖璧上撞到了头,他后脑处一块凹陷极深,恐是伤到神经,才使他一直昏迷不醒,若是这一处,伤得,伤得太深,怕是,怕是……”
“你直接说,会怎样?”何珩在一旁插了一句。
“怕是,会一直昏迷不醒,余生都是这样无知无觉,只能躺在床上,靠着一息延命罢了。”老大夫战战兢兢地说完,看着众人不再言语。
“余生一直昏迷不醒?”战龙第一次听到有这种事情,也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下暗道不妙,若是人死了,也不过是难受几个月,可是这么不死不活的样子,一直躺在床上,那看着的人,又是如何悲恸呢?他正想着这个事怎么和御华夫人说,就听远处一声悲恸的哭声,直直冲上云霄,一个人影疯也似的扑了过来,一下子倒在承平侯朱子齐的身上,悲切哭声瞬间响彻整个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