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墙边之人听这一声,已是唬掉半个胆子,两人哆哆嗦嗦地从矮树中钻了出来,吓得浑身颤抖,急忙跪地叩罪。
“你二人是哪个宫里的?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苏皇后看了看这两人,很是面生,不知道是几时进的后宫,又是在哪一个贵人房中当差。
“回,回禀皇后,我们是艳华宫里的人。”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道:“因着这两日天气热了起来,各种虫鸣甚是聒噪,尤其是晚间,吱吱嘎嘎叫个不停。我家主子因有着身子,夜夜睡不安稳,又被这虫鸣声叫得心烦,便命我们过来看看,把草坷里的鸟虫抓一抓,省的夜间听了心烦。”
苏皇后听了这小宫女的话,转头对着一旁的冬雪说道:“你去果值园那里传个话,命他们过来把悦心昭仪这艳华宫周围的鸟兽虫蚁清除干净。”冬雪答应着离去。
苏皇后又看着面前这两个小丫头说:“后宫之内严禁妄论是非,你家主子没教过你们么?相仪殿的教养嬷嬷也没教过么?你二人这般行径,已然不适合再伺候悦心昭仪,收拾好东西,自去相仪殿领罚,让他们再派其他人来伺候悦心昭仪。”
“皇后息怒,皇后饶命,皇后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两个人不住的磕头求情,可苏皇后却置若罔闻,当先往前而去,骆允暒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二人,一言未发跟着苏皇后身后一起离开。
几个人走了许久,依然能听到后面两个小宫女的哭声。
转过宫院后墙,来到艳华宫门口,看门的小太监急忙一溜烟地跑进去通报,不大功夫就看到悦心昭仪迎了出来,满面含笑地给皇后见礼。苏皇后略略一低头,虚扶了一下悦心昭仪的身子,便拉着她一起进到里面,可面上的颜色却一直不大好看,悦心昭仪心里不清楚缘故,只能小心的搭话陪笑,苏皇后问了问她身子如何,又细心地嘱咐了两句,还说着有什么要用的东西就直接命人去拿,悦心昭仪笑着应承下来,事事都交代妥帖后,苏皇后便命人出去传话,抬来凤辇起驾,径直回宫去了。
于此,骆允暒方才把刚刚的事情细细的给悦心昭仪说了一遍,唬得她满脸惊骇,急忙唤人去查是哪两个不懂事的奴才做的如此荒唐事。“查明之后,直直打出去,再不许放人进来。”悦心昭仪一张脸亦是吓得煞白,身子都跟着哆嗦起来。
骆允暒急忙扶她坐下,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皇后娘娘既然罚了她们,便是与你无干,不过是奴才们不懂事,背地里议论主子的是非也是常事,你不必往心里去才是。”
“好妹妹,你怎知这中间的厉害,我宫里的人,背后议论贵妃娘娘也就罢了,竟然还被皇后听到了,让人怎么猜想?保不齐都说是我私下里教出来的,我眼下有了身子,行动娇贵些,这也是太后,皇后特许的,就已经被人议论得不成样子,宫里奴才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得被那些有心人传成什么样?定然说我还没生出龙子来,就轻狂到这个地步,真要生下个皇子,且不知道得斗成多么威风呢。”
“那些人愿意说,便随他们说去,姐姐在这宫中难道竟不懂这个道理?便是无事都会被他们说上几句,更何况如今姐姐有了身子,定会让那些小人越发眼红起来,可这些人也成不得大事,无非就是背后乱嚼舌头罢了,且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才是。”骆允暒见悦心昭仪惊慌,急忙开口安慰:“况且刚刚皇后娘娘也未曾责怪姐姐半句,可见这不是姐姐的错了,姐姐无需多心,安稳养身子才是正经。”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把自己从太医那问来的方子,熬制的养神粥端了上来,服侍着悦心昭仪吃下,又变着法子打起千样的话语来宽慰她,才使其情绪渐渐安稳下来。
“可是姐姐忙呢,每日都有人来探望,刚刚又是哪位姐妹过来看你的?”骆允暒似乎刚想起什么,开口询问道。
“是陆婕妤,这几日都是她过来看我,”悦心昭仪笑着说:“也得亏那日她拉住了我,却害的她自己跌落湖中,倘若是我掉到湖里去,还不定闹出多少是非来呢。她为我受了这么多辛苦,如今竟然还天天来瞧我,反而事事替我安排,当真让我这心里啊,越发过意不去,总想着好好谢谢她,却不知该怎么个谢法,正好你过来了,帮我拿个主意才是。是送点金银礼物,还是什么的,表表我的心意也好。”
“陆婕妤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为姐姐着想,说‘谢’字岂不是外道了,些许小事姐姐不必挂在心上。”骆允暒说着话,一抬头刚好看到悦心昭仪拿在手里的一个团扇,忍不住开口赞道:“这个团扇真真是好看,姐姐从哪里得来的?只是这个时候,用团扇可是有些早了。”
“是啊,这早晚还有点凉呢,我也觉得这个时候用扇子有些早了,可是这把团扇凿实好看,忍不住就拿在手上玩了。”悦心昭仪把扇子递到骆允暒手上说:“那日花神节的宴席上,莺妃不是送了我与素嫔两颗珠子么,说是给我们贺喜,第二日便有宫中诸位姐妹们前来送礼,一时间收了不少东西,也分不出哪个东西是谁送的,左右不过都是姐妹们的情意,这扇子也是她们一起送过来的。”
“确是好看,惹人喜欢。”骆允暒把扇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拿在手上看了看:“说来,我竟没有送给姐姐贺礼,实在是失礼了。”
“允暒不比外人,我们自家姐妹不讲这些虚礼。若较真起来,允暒实是送我一份大礼的,该是我给你谢礼才是。”悦心昭仪笑盈盈地说道。
“哦?”骆允暒满脸不解,抬头看着她,就听悦心昭仪又开口说:“允暒可记得,那日送来的燃香?你不是说为的是沾沾素嫔的喜气,用了燃香便会怀上龙子,我便想着试上一试。果然你所言不虚,”悦心昭仪用手轻轻抚着肚子笑着说:“这不就是允暒送我的大礼,自是该我送你谢礼才是。”
“即是如此,姐姐也不必麻烦,再费力去想什么谢礼,只便把这把扇子送与我就是了。”骆允暒笑着说道。
“你喜欢拿去就是,莫不要嫌礼轻了才好。”悦心昭仪笑道:“只是这借花献佛的扇子,实是不能表我心里的敬意,倒显得单薄了许多。”
“那姐姐先记下这个人情好了,等着皇子落地,再好好谢我就是。”骆允暒拿起团扇交给身后跟着的侍女,命她好生收着,万万不可丢了。
“允暒当真喜欢这些小玩意?不如让我弟弟在京里的市集上给你买一车来,拉进宫里凭你喜欢挑去就是了。他平日里走街串巷的,惯会寻这些小巧东西。”悦心昭仪见她尤为珍重,故而开口建议。
“也不用特特劳烦侯爷,我不过是看着稀罕可爱,平日里没见过罢了,若真是拉上一车进来,反而不觉得怎样,倒是腻烦了。”骆允暒说着话,抬起手端了一杯茶,送到悦心昭仪面前:“可是呢,我今日来啊,也是为了姐姐贺喜,恭喜侯爷荣任京城近卫羽林郎,协理军机政务,常伴陛下左右。”
不想悦心昭仪听她的话,反而面露忧色,伸手拿起她举着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说:“允暒也不必说这些话来哄我,我那个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前两日刚因逛青楼与人争执,被陛下处罚了,这还没消停几日,竟然有脸辍掇母亲进宫来给他要官做,可知是荒唐至极的。他若是个真有本事的,凭着什么科举,请荐都能谋个一官半职,偏偏却选了这么一条直接进宫要官来做的路子,不知道被旁人笑成什么样子。想来陛下也是深知其中内里,有心不想成全他,可终归碍着我这点些许薄面,或许更多的是肚子里这几分颜面吧。”
悦心昭仪说到这里,突然伸手拉住骆允暒的手,看着她,戚戚婉婉地说道:“允暒,其实我是晓得的,那日陛下来我宫中,我抹不过母亲的颜面,为子齐求官,陛下盛怒之下拂袖而去,他亦是知晓子齐的能耐,半分不想与他官职,可是第二日上朝之后,陛下竟然封了子齐一个羽林郎的职位,我便心下怀疑,后来打听得皇上那日是去你宫中歇下的,我便知道定然是你帮我劝了圣上,可知唯有你,能有这份本事,所以子齐这个官位啊,还是要谢谢你的。允暒,你帮我的,我都知道。”
骆允暒没想到悦心昭仪竟然有这番心思,看她平日里于诸事不甚留心,而今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委实让人刮目相看,难不成是做了母亲之故,也竟善于谋划起来?
悦心昭仪又拉着她的手说道:“允暒,我晓得自己为人蠢笨,在这宫里多被人瞧不上,暗中说我‘只是个绣花枕头空有其表’,偏生又有着点子运气,让我怀上了龙种,更招那些人不待见,私底下不知道出了多少阴暗招数来暗算我,只是我命大躲过了而已。我虽有个母亲兄弟,你也是知道他们的,却是指望不上的,每日里全靠着自己一点点小心谨慎着度日,却也是我命好,遇到你这么一个肯帮我的姐妹,暗中替我说了多少好话,我为人虽愚笨,这些却也看得出来,这深宫之中,唯有你与陆婕妤,算得上是真正用心疼我的人,我今日便当着你的面,只把这话说在头里,日后若我有造化,诞下一个皇子,可以母凭子贵青云直上,一定不会忘记允暒今日对我的照拂之情。”
“姐姐真是外道了,你我姐妹之间不需说这些话。”骆允暒急忙伸手掩住悦心昭仪的口,止住她的话头:
“这后宫里,众位姐妹都是一样心肠,不过是为着皇上,太后,皇后好罢了,姐姐诞下的皇子,自然也是我的皇儿,疼爱都是正常的。姐姐定是近来有了身子,偏爱多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我说啊,还是该吃吃,该歇歇,好好将养身子,平安诞下皇子才是正经,旁的事啊,一概无需挂心。”
“多想妹妹劝教,悦心记得了。”
骆允暒又安慰她几句,且劝她放宽心思,好好将养身子才是正理,见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方才起身告辞离了艳华宫,心里却是起伏万千,她深知悦心昭仪所虑并非空穴来风,偏是今日这短短几刻钟,已被人算计了不知多少过去,以致日后还不知有什么凶险等着呢,能否平安诞下皇子,亦是未知。可自己却是无力多顾及她分毫,这后宫里的女子,各自的前途,也只是看自家的造化罢了。越发想来,越是无力。
“暒姐姐,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忽然莺妃嬉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骆允暒方一抬头便看到了眉眼含笑的战莺莺俏生生地站在面前,俏皮地看着她问道:“可是知道我今儿收获颇丰,等着喝我熬的鱼汤么?”
骆允暒上下几眼打量着她,只见她一手拎着还在滴水的小篮子。里面时不时地翻起一个鱼尾,另一只手拿着一支一人多高的鱼竿,一荡一荡地晃着,外衣不知扔到了哪里,小腿上的白绸裤管挽到脚腕之上,上面沾得星星点点的污泥,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可是呢,这后宫之内再是烦闷可怖,凶险异常,却依然还有这般明媚娇艳的女子,如一丝暖阳,生机勃勃,向上生长,带给人无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