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和秋兰的坟砌好那天,北平下了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觉得亏欠,拿水雾遮一遮眼。槐花巷那片义地里添了两座新坟,并排挨着,一杯黄土隔着生前的二十年离散。坟前没有碑,只立了块木牌,沈砚安亲手写的字——陈家长女秀兰之墓、陈家次女秋兰之墓。
栓子蹲在坟前烧纸,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打着旋往上飘,被雨丝压下来,落在泥地里,像谁没写完的字。他烧完一沓,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戏单,犹豫了一下,也扔进了火里。
“哥,小秋姐,你们在底下见着了,就别分开了。”他小声说。
阿福在旁边撑着伞,伞面倾斜着,大半罩在栓子头上,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他没吭声,只是把伞又往栓子那边挪了挪。
沈砚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撑伞,月白长衫的肩头洇开一片深色。他看着那两座坟,看着木牌上的字被雨水洇湿,看着纸灰落在泥里又被风卷走,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顾霆琛从义地入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走到沈砚安身边,伞面一倾,罩住了两个人。
“你淋着雨了。”他说。
“知道。”沈砚安没动。
“知道还不躲?”
“想事情。”
“想什么?”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想下一个死人会在哪儿。”
顾霆琛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没接话。他知道沈砚安说的是实话——赵世昌虽然落了网,周明远也供了,但链条上还有缺口。那个在天津杀了孙茂才、在北平杀了方敬亭的刀客还没抓到,撑兰花伞的秋兰已经死了,最后的活口断了线。赵世昌背后的买家名单还没完全挖出来,井里那本账册上记着的名字,有些对不上人。
案子结了,但没完全结。
就像一根绳子,表面上打了结,可绳头还拖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拽一下。
“走吧。”顾霆琛说,“送你回去换身衣裳。”
沈砚安没拒绝,跟着他往义地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
“顾霆琛。”
“嗯?”
“你说,她们俩在地下见面了,会说什么?”
顾霆琛想了想:“大概会说——你怎么才来。”
沈砚安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转眼就没了。
回到沈宅,沈太太看见沈砚安湿透的半边衣裳,心疼得直皱眉,催着他上楼换衣服,又让厨房煮姜汤。沈砚安换了一身干净的竹青色长衫下楼,坐在客厅里喝姜汤,阿福在旁边擦头发,栓子蹲在门口逗沈家养的那只橘猫。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
没有死人,没有案子,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真相。只有姜汤的辣味在舌尖上蔓延,只有猫在脚边蹭来蹭去,只有屋檐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砚安端着碗,忽然觉得这种平静有点陌生。
他已经连着好些天没在家里安安稳稳坐过了。不是去警察厅翻卷宗,就是去案发现场看尸体,要么就是跑到天津去追线索。沈太太嘴上不说,但每次他晚上回来,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桌上总有一碗温着的粥。
“少爷,”阿福凑过来,小声说,“明儿个醉仙楼有场堂会,侯班主让人捎话来,问您去不去听戏。”
沈砚安放下碗:“谁的戏?”
“说是天津来的一个坤生,叫筱桂芳,唱余派的,在天津卫挺有名。侯班主说您要是去,给您留个雅座。”
沈砚安想了想:“去吧。好久没听戏了。”
阿福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回话。
沈砚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浮起一丝不安。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太平静的日子,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傍晚,醉仙楼。
戏园子里灯火通明,台上正唱着《洪羊洞》。筱桂芳扮的杨延昭,一身白蟒,唱腔苍凉醇厚,一句“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拖腔在梁上转了三个弯,满堂喝彩。
沈砚安坐在二楼雅座,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茉莉花茶。他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沿轻轻打着节拍,眼睛半眯着,像是入了神。
阿福坐在他旁边,剥着花生,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台下:“少爷,这筱老板唱得真好,比咱北平的角儿也不差。”
“嗯。”沈砚安应了一声,“余派讲究以腔带情,她的气口很稳,嗓子也好,就是——”
他顿住了。
“就是什么?”阿福追问。
沈砚安没答。他的目光落在舞台右侧的幕帘后面——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戏班的杂役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奇怪,不是在候场区,而是在幕帘和柱子之间的阴影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阿福,你看那个人。”
阿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个?”
“幕帘边上,穿灰衣服那个。”
阿福眯着眼看了半天:“看不清脸,可能是搬道具的。”
沈砚安没再说话,但心里的那丝不安又冒了出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站姿太僵了——不是放松地站着等活儿,而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了的弦。
戏还在唱。
筱桂芳唱到“叹杨家投宋主心血用尽”一句,嗓音拔高,凄厉悲怆,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沈砚安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被掌声和喝彩声淹没了大半,但沈砚安还是听见了。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来。
“少爷?”阿福吓了一跳。
“后台。”沈砚安说着,已经转身往楼下走。
阿福连忙跟上,嘴里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
沈砚安没回答。他穿过一楼的人群,绕过舞台侧面,推开通往后台的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堆着戏箱和道具,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悬在半空中。
沈砚安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穿着戏服,是《洪羊洞》里孟良的扮相,满脸的红髯,盔头歪在一边,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勒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脚尖离地面大约一尺,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刚才停下来。
沈砚安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他听见身后传来阿福的惊呼声,听见前台隐约传来的锣鼓点和叫好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是顾霆琛。
顾霆琛今晚也在醉仙楼,但不是来听戏的。他约了第二课的吴景行谈赵世昌案子的后续交接,刚走到戏园子门口,就看见沈砚安匆匆往后台走的身影,心里一沉,跟了上来。
他走到沈砚安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
“多久了?”顾霆琛问。
“不知道。”沈砚安的声音很平静,“我刚到。”
顾霆琛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那具尸体的手腕——冰凉僵硬,尸斑已经开始形成。他抬头看了看绳结,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死了至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正是《洪羊洞》开场的时候。
前台锣鼓喧天,后台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了。
沈砚安走近了一步,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泥土。但沈砚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色痕迹——不是血,是胭脂。
“他上台前化过妆。”沈砚安说,“但孟良的脸谱不需要抹胭脂。”
顾霆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指:“你的意思是——”
“他在死前,碰过胭脂。”沈砚安的目光移向死者的衣领,“而且,他的戏服穿反了。”
顾霆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死者身上的戏服前襟的系带方向是反的——正常人的习惯是右手系左边,但这件戏服的系带方向相反,说明是别人替他穿的,或者是死后被人穿上去的。
“这不是自杀。”沈砚安说。
顾霆琛站起来,看着那具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的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猜对了——下一个死人,在这儿。”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那根麻绳,看着绳结在房梁上绕了三圈,看着死者脸上那张夸张的孟良脸谱,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戏味儿。
有人在演戏。
演的是一场杀人戏。
后台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戏班的人。侯班主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见悬在梁上的尸体,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武生刘奎生啊!”
沈砚安转过头:“刘奎生?今晚演孟良的那个?”
“就是他!”侯班主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儿晚上他还跟我说,嗓子有点紧,怕唱不好,让我找人替他……我说没事儿,你上台就行了……谁知道……”
顾霆琛打断他:“他什么时候离开前台的?”
“开场前一刻钟左右,他说去上个茅房,就一直没回来。我以为他直接从后台上了,谁知道……”
“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侯班主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跟平常一样。就是……就是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
沈砚安走到尸体下方,仰头看着那根麻绳。麻绳的一端系在房梁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套在死者的脖子上。绳结的打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死结,是戏班里用来绑道具的那种活扣,一拉就紧,一松就开。
“这根绳子,”沈砚安说,“是戏班自己的东西。”
侯班主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对,这是我们绑幕布用的绳子,平时堆在后院库房里。”
“谁会打这种结?”
“戏班里的人基本都会,尤其是管道具的和武行的人,天天跟绳子打交道。”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凶手就在戏班内部。
而且,凶手不仅熟悉戏班的运作,还熟悉每个人的行踪。他知道刘奎生什么时候会离开前台,知道后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怎么打那个活结,知道怎么把尸体伪装成自杀。
更重要的是——凶手给死者换上了一件穿反的戏服,还在他的手指上抹了胭脂。
这两件事,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为了传递什么。
沈砚安蹲下身,仔细查看死者脚边的地面。木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脚印杂乱,但有一组脚印很清晰——从门口延伸到房梁下方,然后又折返回门口。脚印的大小大约四十二码,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像是戏班常用的那种布鞋。
“凶手的脚印。”沈砚安指了指地面,“他走过来,把尸体吊上去,然后走出去。”
顾霆琛蹲下来看了看:“只有一组?”
“对。死者自己的脚印没有——他是被背过来或者抬过来的。”
沈砚安站起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上。那扇窗户半开着,窗外是醉仙楼的后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凶手可以从那里离开。”他说。
顾霆琛走到窗前,探头看了看外面。后巷的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但天色已暗,看不清具体的痕迹。他回头对身后的警员说:“去后巷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警员应声去了。
沈砚安站在尸体旁边,看着那张被脸谱覆盖的面孔,忽然说:“顾课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像是在演一出戏?”
顾霆琛看着他:“什么意思?”
“死者扮的是孟良,孟良在《洪羊洞》里是自刎而死的。但他是被吊死的。”沈砚安顿了顿,“凶手给他换上了反穿的戏服,在他手指上抹了胭脂——这些都是戏班里的忌讳。反穿戏服意味着‘反串’,胭脂抹在手指上意味着‘指认’。”
他抬起头,看着顾霆琛:“凶手在告诉我们——这个人,是替别人死的。”
后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侯班主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安的目光越过那具悬在半空中的尸体,落在后台那面巨大的化妆镜上。镜子里映着他的脸,映着那根麻绳,映着死者垂落的戏袍下摆。镜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人戏不分。”
沈砚安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小素秋死前那晚,也有人在她的化妆间里留下了什么。
而这一次,凶手留下的,是一具穿着反戏服的尸体,和一个没说出口的名字。
(第二十六章完)
章末语:戏台上的绳子,有时候是用来吊人的,有时候是用来吊命的。分不清的人,就成了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