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老城厢的雨是后半夜停的。
阿福蹲在棺材铺后屋门槛上,看宋知远带来的随行大夫给那女人喂水。女人瘦得脱形,锁骨支棱着,旗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晾着的一件旧衣。她怀里还抱着那把油纸伞,伞面兰草被雨打歪了,墨色洇开,像泪痕。
沈砚安到天津时,天刚泛鱼肚白。
他进门先看那女人的手——十指指尖有戏班子勒弦留下的硬茧,虎口一道旧疤,和秋兰留给人印象里的"会唱戏"对得上。再看清她脸,眉眼间依稀能看见陈秀兰的影子:眉峰高,眼尾垂,笑起来该是温的。
"秋兰。"他轻声叫。
女人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了半秒,又慢慢聚光。
"你……认得我姐?"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蹭墙。
沈砚安没答,回头看阿福。阿福把栓子塞给他的半张戏单递上来。秋兰看见戏单上"小秋姐"三个铅笔字,手指猛地攥紧伞骨,指节白得发青。
"栓子还活着。"沈砚安说,"你哥沈贵生没了,小素秋也没了。但栓子记得你们。"
秋兰的泪没声儿地往下掉,砸在伞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张了张嘴,半天,吐出一句:"我姐死前,让我别查了。可我不查,就没人知道陈家俩丫头是怎么没的。"
她从枕下摸出半本日记,纸页油润,是油笺纸。
沈砚安接过来,指尖一触,就认出那是沈家纸行出的料。
日记里写:
民国九年三月,河西务发大水,爹娘饿死在炕上。我和阿姐被保长抱走,说送去天津学戏。到了庆春班,才知是卖。阿姐七岁,我五岁。
孙掮客收我们那天,下雨。他给我俩一人一个糖人,说"到了班子里别哭,哭就挨打"。
阿姐被转去北平那年,我扒着车后头追了半条街,鞋跑掉一只。
后来我长大,偷偷回通州,村子没了,坟也没有。
阿姐在北平当记者,我不敢认她,怕连累她。可她自己查到了。
她最后一封信说:秋兰,我查到井了。井里有咱们的名字。
我没等到第二封信。
沈砚安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女孩画像——两个丫头,一个扎羊角辫,一个抱布老虎,站在槐树下。树是歪的,像河西务村口那棵。
画背面写一行铅笔字:
"一人二坟三杯茶。阿姐,等我把名字都找齐,给你砌坟,给爹娘砌坟,给所有找不回家的孩子,砌坟。"
沈砚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顾霆琛站在他身侧,看见他睫毛是湿的,但脸上一点泪都没有。
"赵世昌的玉扳指,我见过。"秋兰忽然说,"我姐死前那晚,我躲在报社后巷。看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进她屋,手上玉光一闪。我姐喊了声'赵爷你别过来',然后就没声了。"
她咳了两声,继续:"后来孙茂才叔告诉我,庆春班那口井,底下不全是死人。还有没卖出去的孩子,活着,被锁在底下养到能卖个好价。我姐查到井,是想把活着的也救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从檐口落下的声。
宋知远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地下教堂那个小女孩,胃里纸屑有油笺纸印痕。她临死前,可能吞了契书一角。"
沈砚安把日记合上,轻轻放进秋兰枕边。
"秋兰,"他说,"你姐没白查。链子我们接住了。"
秋兰笑了一下,笑得像裂了缝的瓷:"那……替我给她坟前,倒盏忘忧茶。她小时候怕苦,不爱喝药。"
回北平那天,秋兰撑不住了。
路上发高热,说胡话,一会儿喊阿姐,一会儿喊河西务的槐花。沈砚安把她扶在车后座,用自己那件薄外褂裹住她。顾霆琛开车,过铁轨时颠了一下,沈砚安下意识伸手挡在秋兰额前,没让她撞到窗框。
顾霆琛从后视镜里看见,没说话,只把车速又压慢了些。
到北平城门口,秋兰清醒了一瞬。
她拉着沈砚安的袖口,气音很弱:"沈少爷……井里还有四个娃,活着……在赵家城外砖窑……"
说完这句,她手松了。
宋知远探了脉,低头:"撑到见你们,是回光。"
秋兰没再睁眼。
车停在护城河边,天光大亮。沈砚安抱着那把兰花伞,半天没动。
阿福红着眼眶去掰她手,她死死攥着伞,掰不开。
沈砚安说:"别掰了。带去坟前,给她和阿姐一起撑着。下雨不淋。"
赵世昌是当天下午被扣的。
顾霆琛带人围了赵家城外砖窑。窑里果然藏着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瘦得像纸片,看见生人只会缩在墙角发抖。其中一个小女孩怀里,还抱着只布老虎,耳朵磨没了。
沈砚安蹲在窑口,把手里那块糖人递过去——是阿福刚在巷口买的,没舍得吃。
小女孩不敢接。
他就不递了,把糖人放在地上,退开半步,自己背过身去。
顾霆琛站在他身后,看见这小少爷的肩背薄得像是风一吹就透,可刚才进窑时,是他先弯腰把孩子鞋一只只摆好,是他在孩子哭的时候,低声哼了一段戏皮——程派,没嗓音,只有调。
调子软,像哄人睡觉。
四个孩子后来慢慢止了哭。
其中一个小丫头忽然说:"哥哥,你眼睛好看。"
沈砚安顿了顿,回头笑了一下:"好看不好看,先记着。等你们长大,替我看看这世道变没变。"
小丫头不懂,点了点头。
顾霆琛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把沈砚安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窑口风大,灰呛。
沈砚安愣了下。
顾霆琛已经收回手,面无表情:"站后头,灰迷眼。"
沈砚安没拆穿他,乖乖退后半步,袖口蹭到顾霆琛袖口,两截布料一白一灰,并排沾了窑灰。
赵世昌没扛多久。
玉扳指、账册、井中契书、秋兰日记、四个活口孩子、周明远经手的纸单——一条一条摆出来,他脸就白了。
但他还是笑:"顾课长,你以为扣了我,这买卖就断了?北平城吃这口饭的,不止赵家。"
顾霆琛说:"断不断得掉,先把你这截斩了。"
赵世昌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安,忽然说:"沈家小少爷,你那纸行出的油笺纸,沾过多少孩子血,你数得清么?"
沈砚安站在审讯室门口,袖着手,笑意浅淡:"数不清。所以我把账本交出来了。你脏,我认;我家的纸脏,我也认。认了,才洗得掉。"
赵世昌噎住,被警员按着头带出。
周明远在隔壁屋听见动静,低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替自己辩。只说:"女童名单本子,是我记的。可我没杀陈秀兰。杀她的人,是赵世昌派去的天津刀客。我只是……不敢说。"
顾霆琛把供词记完,抬头看沈砚安。
沈砚安靠在门边,轻声:"他坏得不彻底,好得也不纯粹。可那些孩子,活下来了。"
入夜,沈宅。
沈太太在院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给秋兰和陈秀兰叠纸钱。沈老爷把沈家纸行往后三年的出货簿全封了,说这辈子再不卖油笺纸给生人。
阿福在厨房热粥,给栓子盛了一碗,自己扒着碗边喝。
栓子捧着碗,忽然说:"我哥说,等小秋姐的事办完,带我去听回戏。现在听不成了。"
阿福嗓子一哽:"听。等案子结了,哥带你去戏园子,坐头排。"
栓子没信,也没拆穿,低头喝粥。
沈砚安坐在槐树下,膝上摊着秋兰那半本日记。
顾霆琛从墙外翻进来——不是翻,是阿福开的门,他非说"课长您走正门",顾霆琛懒得理,径直进院。
他在沈砚安旁边站了会儿,递过去一包东西。
是三块桂花糕,警察厅门口铺子买的。
"你晚饭没吃。"他说。
沈砚安接了,咬了一口,甜得微微发苦。
"秋兰的坟,明天砌。"顾霆琛说,"城外槐花巷那片义地,我让警厅出人挖两穴。陈秀兰一穴,秋兰一穴。旁边给那五个孩子留空位,等以后找齐了,再补。"
"一人二坟三杯茶。"沈砚安念着,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顾霆琛。
顾霆琛没接:"不兴这个。"
"你天津人不爱吃甜的?"
"……不是。"
"那接了。"
顾霆琛接过,咬了一小口。
两个人在槐树下站着,灯影晃晃。远处有卖馄饨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替谁敲更。
沈砚安忽然说:"顾霆琛,这案子结了,可链条没断。"
"知道。"
"后面还有别的案子。别的孩子,别的娘,别的没说完的话。"
顾霆琛看着他侧脸,那截腰在灯下细得像是揽不住风。
"我在。"他说。
沈砚安笑了一下,没接话,把剩下半块糕吃了。
风过,槐枝沙沙。像河西务那棵歪槐,像井边烧纸的烟,像秋兰伞上没干透的雨。
(第二十五章完)
章末语:茶凉了,人没散。只是有些人,留下来替走的人,把往后的日子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