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来的电报在顾霆琛手里捏出了褶子。
纸面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针。卖身契、账册、照片、玉扳指。赵世昌三个字压在最后,墨迹深得几乎要洇穿纸背。
沈砚安站在他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捏着那张从栓子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戏单。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警察厅走廊里只剩值夜的警员来回踱步的声响,皮靴底磕在青砖上,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丧钟。
"赵世昌。"沈砚安把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厅长夫人的小叔子。"
顾霆琛把电报拍在桌上:"证据链现在齐了。庆春班旧址那口井里的账册,记了民国八年到十二年间,经天津转北平的孩童买卖。每一笔都有经手人、掮客、买主。赵世昌是其中最大的买家之一,也是链条末端真正'销账'的人——孩子到了他手里,卖身契烧掉,名字改掉,从此活人变死人。"
沈砚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月白杭绸上沾了一点灰,是白天在警察厅翻卷宗时蹭的。他拿拇指慢慢蹭了蹭,没蹭掉。
"陈秀兰那张契,"他忽然说,"七岁,卖与庆春班孙姓掮客。她自己不知道。"
"嗯。"
"她查了一年槐花巷的案子,查到一半,发现被拐的孩子里可能有自己。"沈砚安抬眼,那双流光媚眼在灯下像蒙了一层薄冰,"然后她死了。"
顾霆琛沉默。
桌角那盏煤油灯爆了个灯花,啪一声,屋里暗了半息,又亮回来。
"顾课长,"沈砚安说,"你打算怎么动赵家?"
"先扣赵世昌。有账册、有玉扳指、有井里物证,够拘押候审。"
"厅长那边呢?"
顾霆琛没立刻答。
沈砚安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你看,最难的就是这一句。赵世昌是厅长的亲弟弟,赵夫人和赵小姐三天两头来厅里送点心。你动他,就是打厅长的脸。"
"脸可以打,"顾霆琛声音冷硬,"人命不能不还。"
沈砚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张戏单铺平,压在电报上。
"沈贵生去天津前,留了'井'字。"他说,"他比我们早一步想到庆春班后院。可他没回来。"
顾霆琛喉结动了一下:"阿福在天津继续查那个撑兰花伞的女人。只要找到她,链条最后一段就接上了——陈秀兰的妹妹,可能也是被卖过的孩子里,唯一活下来还认得路的那个。"
"秀兰的妹妹……"沈砚安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在桌沿敲了两下。敲完他自己顿住,像被烫到一样收了手。
顾霆琛看见了,没点破。
"明天我带栓子认账册里的名字。"沈砚安说,"他哥走前见过的东西,他未必都懂,但小孩记性刁,说不定能认出谁的声音、谁的字。"
"今晚让他睡第四课休息室,我留个人守门。"
"行。"
沈砚安转身要走,顾霆琛又叫住他:"你别单独去见赵家的人。"
沈砚安回头,眉眼弯了弯:"我像那么傻的人?"
"像。"
"……"
"沈砚安。"
"嗯?"
"真别单独去。"
沈砚安没应,推门出去了。门框轻轻晃了晃,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上,像一截随时会断的墨线。
第二天清早,沈宅的厨房飘出粥香。
沈太太在案板前揉面,准备给儿子蒸一屉枣花糕。沈老爷在院里给那棵老槐树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三月三,槐花开,今年该结槐米了。"
阿福不在——他跟着沈砚安出入惯了,这会儿正蹲在警察厅后巷帮栓子买焦圈,两人一人捧一个纸包,烫得直换手。
沈砚安到警察厅时,宋知远刚从解剖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点水渍,金丝眼镜腿上挂半片口罩带。看见沈砚安,他点点头:"沈少爷,今儿别进解剖室,刚捞上来那具还没缝完,怪寒碜的。"
"我没想进。"沈砚安接过阿福手里的焦圈,咬了一口,"宋大夫昨儿说那具浮尸手上有茧,我琢磨了一夜,想再看一眼他左手小指。"
宋知远叹气:"你这人,死人身上也要抠细节。"
"细节不咬人,真相咬人。"
顾霆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夹着 《卷宗》,看见沈砚安嘴角的芝麻渣,眉头微动:"吃着东西查案?"
"查案也得吃饭。"沈砚安把焦圈举到他眼前,"顾课长来一个?"
顾霆琛偏头避开:"不兴这个。"
"哦——天津人不爱吃焦圈,爱喝豆浆。"
"我没说……"
"你尾音又往下坠了。"
顾霆琛闭了嘴。
旁边栓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缩着脖子看顾霆琛脸色。顾霆琛瞥他一眼:"笑什么?"
栓子小声说:"顾课长被沈少爷怼得没词儿了。"
阿福在后面疯狂拽栓子袖子。
沈砚安把剩下半个焦圈塞回纸包,拍拍手上的渣,一本正经:"栓子,今儿给你看样东西,你看完告诉我,你哥以前有没有提过这些名字。"
他展开从天津送回来的账册抄页。
纸已经脆了,墨字却清楚:
民国九年春,三月十二,通州河西务陈家屯,陈门长女秀兰、次女秋兰,以五十两纹银卖与庆春班孙掮客。长女转北平,次女留天津。
栓子盯着"秋兰"两个字,眼圈一下红了。
"小秋姐……"他嗓子发紧,"我哥提过。他说小秋姐总偷攒钱,想回通州找她阿姐。她阿姐叫秀兰,七岁就被卖走了,一直没信儿。"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
陈秀兰=陈门长女秀兰。
秋兰=陈门次女。
小素秋要找的"阿姐",就是陈秀兰本人。
可陈秀兰已经死了。秋兰不知道。
现在秋兰也不知所踪,撑兰花伞的女人,极可能就是她。
"你哥还说过什么?"沈砚安问得很轻。
栓子想了想:"他说……庆春班后头那口井,早年间淹死过人。班主不让提。他当年在班子里打杂,听见孙掮客半夜在井边烧纸,边烧边哭,说'对不住陈家俩丫头'。"
顾霆琛笔尖一顿:"孙掮客——就是链条里经手陈家姐妹的那个。"
"嗯。"栓子点头,"后来孙掮客死了,死得蹊跷,被人发现在胡同口,胸口插着把剪刀。"
沈砚安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好巧。陈秀兰胸口也是一刀。孙茂才死在天津。方敬亭死在护城河。现在连孙掮客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他转头看顾霆琛:"这案子不是一条链,是一张网。网眼是孩子的脸,网线是卖身契,收网的人——姓赵。"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宋知远在旁边轻声插话:"那个浮尸方敬亭,胃里也有纸渣。和之前女童胃里的纸,质地像是一种——油笺纸,沈家纸行出的。"
沈砚安微微一怔。
油笺纸。沈氏纸行。
他家卖的纸,出现在死人胃里。
顾霆琛看他:"你家里纸行,去年谁经手出货?"
"我爹管账,出货单在柜上。"沈砚安声音平了下去,"我回去查。"
"我陪你。"顾霆琛说。
"不用,你盯赵世昌。他要是听见风声跑了,这案子就烂在半道。"
顾霆琛盯着他:"刚才谁说别单独见赵家的人?"
沈砚安眨眨眼:"我没见赵家的人,我回自己家查账本,不算。"
"……沈砚安。"
"顾课长,"沈砚安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赵世昌要是真动我,他得先想清楚,沈家纸行的账,经不经得起翻。他链条上有我家的纸,这就是他的破绽。"
顾霆琛眼底沉了沉,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戌时前,回电话。"
沈砚安笑意一扬,转身跟着阿福往外走,袖口扫过门框,那点灰终于蹭掉了,只剩一道淡印子。
沈家柜上查账,比想象中顺。
沈老爷听说油笺纸流进人口买卖的链子,脸都白了,把三年出货簿全翻出来,拍在书房桌上。
"砚安,咱家清白买卖,纸卖出去是誰用,咱管不着。可这单子——"老人家手指抖着点在一行记录上,"民国九年三月,一批油笺纸,买主写的是'庆春班',经手人周明远。"
沈砚安低头。
周明远。
第一课课长。
去年二月购油笺纸,四月五月购玉版宣——和之前卷宗里对得上。
他慢慢把账页折起来,收进袖中。
"爹,这事儿您别跟任何人提。包括我娘。"
沈老爷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别逞强。"
沈砚安应了,退出书房,站在廊下看那棵老槐。
风一吹,槐枝轻晃,像谁在叹气。
他想起陈秀兰躺在柳叶巷的血,想起地下教堂里那个小女孩交叠的双手,想起井里捞出来的卖身契。
这世道吃人,连纸都沾血。
傍晚,警察厅。
顾霆琛先动了赵世昌。
没声张。只带了两个心腹,去赵家公馆后门"请人问话"。赵世昌不在,只逮到个管事,从他屋里搜出半本私账和那枚玉扳指的锦盒(扳指已不在盒里)。
赵夫人下午正好在厅里陪厅长喝茶,听说消息,脸都变了,连袂赶来,在顾霆琛办公室拍桌子:
"顾霆琛!你一个第四课课长,凭什么查我小叔子?你知不知道赵家的脸面——"
"脸面抵不过五条人命。"顾霆琛坐着没动,声音像铁,"夫人要拦,先跟厅长和法官说。"
赵夫人气得眼圈红,转身就走,裙摆扫翻了茶几上的忘忧茶。茶汤泼了一地,洇开,像谁哭花了妆。
赵小姐站在门口没进去,看见沈砚安从走廊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沈少爷,我叔叔他……真做了那种事?"
沈砚安看她一眼,没点头没摇头,只说:"赵小姐,你回家别乱翻你叔的东西,也别单独见他。"
赵小姐咬着唇,眼里蒙了层水光:"我只是没想到……"
她跑走了。
沈砚安站在原地,看那滩茶渍慢慢干在砖地上。
阿福从后头凑过来:"少爷,咱们是不是捅了马蜂窝?"
"马蜂窝早捅了。"沈砚安说,"现在是把蜂窝里的孩子,一个个抱出来。"
夜里,栓子在休息室睡着了,怀里还攥着那半张戏单。
沈砚安和顾霆琛站在窗边,一人一杯凉透的茶。
"周明远。"顾霆琛先开口,"账本指向他经手纸。可他要是链条里的人,陈秀兰的案子当初为什么压在第一课?"
"因为他要借案子掩人。"沈砚安转着杯沿,"槐花巷女童失踪,他经办,查一半就烂着。陈秀兰查到纸,查到庆春班,查到赵世昌——他怕陈秀兰,更怕赵世昌。两头都惹不起,就让人先闭嘴。"
"周明远落网时,供词里说女童名单本子是在他家搜出来的。"顾霆琛皱眉,"他像是被推出来顶缸的。"
"对。"沈砚安抬眼,"真正递刀的是赵世昌。周明远不过是个经手纸、记名单、帮着销痕迹的账房先生。他手脏,但刀不在他手里。"
顾霆琛握紧杯子:"那秋兰——陈秀兰的妹妹,现在在哪?"
"阿福在天津找。撑兰花伞的女人,如果真是她,她手里一定有孙茂才、方敬亭死前给的东西。"
话音刚落,电话响。
天津线报:阿福在老城厢一家棺材铺后屋,发现一个女人,病得快死了,旗袍素净,伞面兰花,身边藏着半本日记和一张小女孩的画像。
女人说她叫秋兰。
(第二十四章完)
章末语:灯影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可走出来的,都带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