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捞上来的那具尸体,是个男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浮肿得厉害,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身上穿一件灰布长衫,料子一般,但内衬的针脚很细密——不是寻常成衣铺的手艺,像是家里有人会缝纫。
宋知远的解剖报告写得很详细:死因是溺水,但肺部积水里检测出了微量麻醉剂成分。也就是说,这个人不是自己跳河淹死的,是被人下了药,丢进河里的。
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和孙茂才的死亡时间差不多。
"又一个人。"沈砚安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那具浮肿的尸体,声音很轻。
宋知远在旁边洗手,水声哗哗的。他关了水龙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个人的手上,有茧。"
"什么茧?"
"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长期握笔留下的。"宋知远戴上眼镜,转过身,"而且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变形,是长期翻书页磨的——读书人。"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读书人,灰布长衫,内衬针脚细密,三天前死亡,和孙茂才差不多同时。
"查一下天津那边最近失踪的读书人。"顾霆琛对身边的警员说。
警员应声去了。
沈砚安绕到尸体另一侧,低头看尸体的手。宋知远说的没错,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食指和中指根部也有。左手小指第二关节确实有点变形,微微弯曲,像是一直保持着一个翻书页的姿势。
他忽然注意到尸体的指甲。
十根指甲都被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但右手拇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印泥。
"他又碰过纸。"沈砚安说。
顾霆琛走过来:"什么纸?"
"不知道。但他的指甲缝里有印泥,说明他最近盖过章,或者摸过盖了章的文件。"沈砚安顿了顿,"读书人盖的章,一般是私印。私印盖在什么上?信笺、契约、书稿。"
"契约。"顾霆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那个链条——人口买卖的契约。
第二天一早,天津那边回了消息。
失踪的读书人找到了。
叫方敬亭,三十二岁,天津本地人,在一家私塾教书。未婚,独居,平时喜欢逛书摊、收旧书。三天前,他的房东发现他没回来,以为他出门办事,没在意。直到北平警察厅发去协查通报,才确认人已经死了。
方敬亭的房东提供了一条线索:出事那天傍晚,方敬亭回来过一趟,拿了一包东西就走了。房东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见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是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天津警察问。
房东想了半天,说:"穿素色旗袍,打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兰花。"
同一个女人。
孙茂才死前见过她,方敬亭死前也见过她。
"她到底是谁?"顾霆琛把电报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个结。
沈砚安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铜哨,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顾课长,你还记不记得,小素秋写给阿姐的信里,提到过她们家是通州河西务陈家屯的。"
"记得。"
"陈家屯。"沈砚安慢慢说,"陈秀兰。都姓陈。"
顾霆琛猛地抬头。
"陈秀兰,二十三岁,《京华日报》实习记者。她查槐花巷女童失踪案,查到了天津的链条。小素秋,本名秋兰,通州人,在信里提到阿姐。方敬亭,天津教书先生,收旧书。孙茂才,天津琴师,知道链条内情。"
沈砚安把这几个名字在桌上排开,像摆棋子一样。
"这些人之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跟'陈'这个姓有关。陈秀兰查案,秋兰姓陈,方敬亭收旧书可能收过卖身契,孙茂才知道内情。"
他抬起头,看着顾霆琛:"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伞上画兰花,姓陈。她会不会就是——"
"陈秀兰的妹妹。"顾霆琛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陈秀兰死了。如果她有个妹妹,那这个妹妹很可能继承了姐姐的调查成果,继续追查下去。她找到方敬亭,找到孙茂才,试图拼出完整的链条。但她每找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知道真相,也就多一个人被杀。
"她现在很危险。"沈砚安说,"她见过孙茂才,见过方敬亭,可能还见过其他知道内情的人。那个戴玉扳指的人,一定也在找她。"
"天津那边已经在查了。"顾霆琛说,"穿素色旗袍、打兰花伞的女人,这个特征太明显,跑不了。"
"希望来得及。"沈砚安轻声说。
下午,栓子从休息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兴奋地喊:"沈少爷!你看这个!"
沈砚安接过纸,是一张皱巴巴的戏单,正面印着"醉仙楼"三个字,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栓子,我去天津找人了。你别怕。小秋姐的事,我替她办完。"
没有署名。
但笔迹沈砚安认得——是沈贵生的。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我哥走之前塞在我枕头底下的。"栓子说,"我今早收拾东西才看见。"
沈砚安把戏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印,像是写完后擦掉了,但没擦干净。他凑近了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庆春班旧址……后院……井……"
井。
沈砚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课长。"他转身,声音不大,但很稳。
顾霆琛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怎么了?"
"庆春班旧址后院有一口井。沈贵生留下的线索,他可能去过了。"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他立刻转身回办公室,抓起电话:"接天津警察厅,让当地的人去庆春班旧址后院,查一口井。"
电话接通了,交代完,他挂断,走回走廊。
沈砚安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戏单,指节发白。
"如果井里有东西,"他轻声说,"那沈贵生可能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链条的终点在哪里。"
傍晚,天津回了电报。
庆春班旧址后院的井里,捞出了一口箱子。
箱子上了锁,锈得很厉害。撬开之后,里面是:
一摞卖身契。
一本账册。
几张照片。
还有一块玉扳指。
卖身契上的名字,沈砚安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张,他看了很久。
那张卖身契上写的是:"陈门次女,名唤秀兰,年七岁,卖与天津庆春班孙姓掮客为徒,身价纹银五十两。"
陈秀兰。
她七岁就被卖了。
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正常的记者,正常的北平姑娘。她查了一辈子的案子,查到最后,查的是自己的身世。
而那个戴玉扳指的人——账册上写着名字。
赵世昌。
警察厅厅长的弟弟。
沈砚安看着那个名字,手里的电报纸被捏皱了。
"赵夫人。"他轻声说。
"什么?"
"赵夫人的小叔子。"沈砚安抬起头,看着顾霆琛,"赵小姐的亲叔叔。"
顾霆琛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沉。
(第二十三章完)
章末语:查到最后,原来自己也是这链条上的一环。最疼的刀,从来都是扎在心上最近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