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胭脂扣

尸体从房梁上解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醉仙楼的客人早就散了,只剩下戏班的人和警察厅的人。前台的长椅上东倒西歪地坐着几个还没走的演员,脸上还带着残妆,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宋知远是被阿福从家里拽来的。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翘起来一撮。他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摘下手套。

“死亡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的勒痕,舌骨骨折。”他顿了顿,“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顾霆琛问。

宋知远翻开死者的眼皮:“他的眼球表面有少量出血点,这是典型的窒息死亡特征。但他的颈部勒痕有两道——一道是水平的,一道是斜向上的。”

沈砚安走过来:“两道?”

“对。”宋知远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水平的这道,是绳索套在脖子上之后,被人从后面勒紧造成的。斜向上的这道,才是悬挂时绳索受力留下的。”

沈砚安的目光微微一凝:“也就是说,他是先被人勒晕或者勒死,然后才被吊上去的。”

“大概率是这样。”宋知远点头,“而且,水平勒痕的宽度和麻绳的直径吻合,说明凶手用的就是同一根绳子。”

顾霆琛站在旁边,眉头紧锁:“先勒死,再伪装成上吊。凶手不仅要杀人,还要制造假象。”

“但假象做得不够好。”沈砚安说,“如果他只是想伪装成自杀,为什么要给死者换上反穿的戏服?为什么要在他手指上抹胭脂?”

他转头看向侯班主:“刘奎生在戏班里有没有跟谁有过节?”

侯班主搓着手,一脸为难:“刘奎生这人吧……脾气不太好,跟班里不少人拌过嘴。但要说杀人……不至于吧?”

“他都跟谁拌过嘴?”

侯班主想了想:“跟拉胡琴的老周吵过,嫌他调门起高了;跟唱花旦的小灵芝吵过,说她抢了他的戏;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筱桂芳。”

沈砚安眉梢微动:“筱桂芳?今晚唱《洪羊洞》的那个坤生?”

“对。”侯班主叹了口气,“刘奎生不服她。他觉得筱桂芳是天津来的,凭什么一进班就唱压轴。前几天俩人还吵了一架,刘奎生当着众人的面说她‘一个坤生,唱得再好也是娘们儿腔’。”

沈砚安没说话。

他想起今晚听戏时,筱桂芳的唱腔确实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一个好角儿,往往会招来同行的嫉妒,尤其是在这个行当里,坤生本来就容易被看不起。

“筱桂芳现在在哪?”顾霆琛问。

“在后台的化妆间里。”侯班主说,“出事之后她就没出来过,一直关着门。”

顾霆琛和沈砚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一起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化妆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顾霆琛抬手敲了敲门:“筱老板,我是警察厅第四课课长顾霆琛,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而清冷:“请进。”

顾霆琛推开门。

化妆间不大,一张桌子,一面镜子,一把椅子。筱桂芳坐在镜子前,已经卸了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下颌线条柔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

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顾课长。”她站起来,微微颔首,“请坐。”

顾霆琛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化妆间——桌上摆着几盒胭脂、一罐粉底、几支画笔,还有一个打开的戏装箱,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戏服。一切都很整洁,没有任何异常。

“你知道刘奎生死了?”顾霆琛问。

“知道。”筱桂芳的声音很平静,“戏班里的人都知道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今晚开场前。”筱桂芳说,“他在后台骂了我一句,我没理他,就进化妆间了。”

“骂你什么?”

“说我‘一个娘们儿,不配唱余派’。”筱桂芳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在天津的时候就骂过我,到了北平还是这一套。”

沈砚安站在顾霆琛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筱桂芳的手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蔻丹。但她的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痕迹,像是胭脂没洗干净。

“筱老板,”沈砚安忽然开口,“你今晚唱戏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盒胭脂?”

筱桂芳的目光转向他,微微一顿:“你是谁?”

“沈砚安,一个听戏的。”

筱桂芳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盒打开的胭脂:“这一盒。”

沈砚安走过去,接过那盒胭脂,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点,看了看颜色。

“这盒胭脂的颜色偏紫红,是上妆用的。”他说,“但刘奎生手指上的胭脂颜色偏橙红,和你这一盒不一样。”

筱桂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安继续说:“而且,你右手食指上有胭脂的痕迹,但颜色和你这盒胭脂是一致的。这说明你卸妆的时候没有擦干净,很正常。”

他顿了顿:“但刘奎生手指上的胭脂,不是你这一盒。”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霆琛看着沈砚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沈砚安会注意到胭脂颜色的差异,更没想到他会当场说出来。

筱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沈少爷,你观察得很仔细。”

“不是我观察得仔细,”沈砚安说,“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线索。”

他转过身,看着顾霆琛:“刘奎生手指上的胭脂,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筱老板的。是另一个人留下的。那个人用胭脂在他手上抹了一下,是为了告诉我们——刘奎生碰过不该碰的东西,或者,见过不该见的人。”

顾霆琛皱眉:“你是说,凶手在用胭脂指认什么?”

“对。”沈砚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盒胭脂上,“胭脂是女人的东西,但凶手不一定是个女人。他只是在用胭脂暗示——这个案子,跟女人有关。”

筱桂芳忽然开口:“沈少爷,你刚才说,刘奎生见过不该见的人。如果我说,他确实见过呢?”

沈砚安和顾霆琛同时看向她。

筱桂芳从戏装箱底层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他前天晚上给我的。他说,如果哪天他死了,就把这封信交给警察。”

顾霆琛接过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匆忙写成的:

“筱老板:

我对不住你。天津的事,是我传出去的。你师父的死,跟我有关。有人给了我钱,让我在你师父的茶里下药。我不知道那药会要他的命。我后悔了两年,不敢说。这几天有人来找我了,说要灭口。我怕了。

如果哪天我死了,就是那个人干的。

那个人右手戴玉扳指,天津口音,四十来岁,个子很高。

——刘奎生”

顾霆琛看完信,脸色变了。

玉扳指。

又是玉扳指。

赵世昌的玉扳指在井里找到了,但赵世昌已经被关起来了。如果刘奎生信里说的那个“右手戴玉扳指”的人还在活动,那就说明——赵世昌不是唯一一个戴着玉扳指的人。

或者说,赵世昌的玉扳指,只是其中一枚。

沈砚安接过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顾课长,我们以为链条断了。但其实,链条的另一头,还连着别的东西。”

筱桂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我师父死的时候,也是被人勒死的。和今天刘奎生的死法,一模一样。”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信纸上那行字——“那个人右手戴玉扳指,天津口音,四十来岁,个子很高。”

这个人,和当初在茶馆里警告他的那个神秘人,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同一条链子上,不同的环节?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醉仙楼的后台,灯光昏黄,人影幢幢。那根麻绳还挂在房梁上,绳头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招呼着什么。

沈砚安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顾课长,”他说,“这个案子,我来查。”

顾霆琛看着他,没有反对。

(第二十七章完)

章末语:胭脂扣住的,不只是妆,还有命。解开扣子的人,得准备好接住掉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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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