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电话还没打完,外面豆大的雨点就已经开始砸起窗户,声音杂乱无章,像随性弹奏出来的筝筝古音,将平稳的心绪也随之搅散。
好在是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过雨,等程歧然拿着伞走到楼下,声音就已经慢慢停歇了,只剩零星雨点顺着房檐坠下,落在地面的清脆响动。
程歧然走到西街后面的小树林时,远远就看见安澄站在一棵树下,前面应该一直是在这里避雨。她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程歧然走过去,先和薛仁打了声招呼:“薛老师。”
过后又皱眉看向安澄:“这么晚你来这边干什么?”
“想找找拍视频的素材,转到这边刚好就下雨了。”
程歧然想起方才电话里的那一声痛呼,上下打量她一番,果然就看见她的手臂上有几道蹭破皮的红痕,裤子膝盖处也有一些沾染上的淤泥。
“摔了?”他问。
“嗯,刚才没注意看路。”安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碰到薛老师,拉了我一把没摔进水坑里,不然现在可就真惨了。”
说到这里,安澄这才想起来问:“薛老师,你又来这边散步?”
“嗯习惯了,”薛仁温和回道,“这边空气好,晚饭后总喜欢来这边转转,散散心神。现在也准备往回走了,你们没事也快回去吧,看这个天色没准一会又要下雨,早点回去,别又淋着了。”
回去的方向不同,安澄和程歧然应了一声,跟薛仁分别。
安澄的脚崴了一下,走路姿势显得有点别扭,程歧然看在眼里,问她:“你的脚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安澄没什么所谓地说,“这点小伤还不至于,还没走到医院呢我都好了。原来拍戏的时候从威亚上摔下来,脚腕都肿起来老高,还不是得继续忍痛拍完。”说到这里她耸耸鼻尖,“这么一看我还是很敬业的嘛。”
“那种情况不应该及时就医?造成二次创伤怎么办?”
“当时剧组都在赶进度,怎么可能因为我的原因耽误呢,”安澄好笑地看着他,“照你这么说,今天这个摔了,明天那个碰了,动不动就停工,这部戏到底还能拍完嘛?”
之后回去的一路上,程歧然都没再说话。
果不其然,安澄回到家没多久,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这次雨势不大,但格外细密绵长。看这种架势,应该会下一整夜。
刚洗完澡换好衣服,门铃就响起来。
她走过去开门,程歧然站在门口,身上裹挟着潮湿的雨气,额前的碎发也因为沾了些雨水垂下来几缕,少了凌厉的感觉,显得有些乖顺。他将一袋子东西递过来,嘴上说着:“记得涂。”
看安澄拿好,他就转身进了自己家门。
安澄将袋子打开看,里面是一些治疗擦伤和祛除疤痕的药膏。她想起小镇上的药店是李大爷的儿子开的,最近因为儿媳妇怀了孕,每天关门都很早,基本上八点就拉下了铁皮卷帘门,况且药品实在不算多,货进的少,只有一些最基本常用的,怕滞销。
她拿起一只祛除疤痕的药膏拿在手中把玩,像这种,得去县城里更大一点的药方才能买到了。
夏夜的雨天带不来凉爽,尤其是这种年限已经很长的老房子,更像是锅底加了些热水,直接放在蒸笼里蒸,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安澄拧开一支药膏涂在手臂上,丝丝缕缕的传来凉意,这种清凉却是驱散了房子里潮闷的感觉,直直透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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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浔到栖云小镇的班车路线重新恢复,通告正式发下来的那天,安澄开着安隅的车回了趟面馆。
“我都说了现在车也用不到,平时进货有小陈的小货车更方便,你就拿去开啊。”趁着下午时间空,安隅正在准备晚上的浇头,肉排和鱼排两面都裹了面粉,拿起在空中甩了甩,顺着锅边下入油锅里,‘呲啦’一声,没用上几秒就变成橙黄色,肉香味一下子被激出来,扑了满鼻。他继续说:“你从这到小镇来回跑的,没辆车怎么能行?”
“老安同志,一看您就不关注时事。”安澄没忍住,拿起一块炸好的鱼排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刚出锅口感正好,外焦里嫩的,油而不腻,她满足地咂咂嘴,“到小镇的班车又恢复啦,我去坐班车也很方便,小镇里车也开不进去,停在那里也是落灰。”
“又通车了?”他头也不抬地问:“老程还有这闲心搞班车呢?钱多也不是这么烧的,真够折腾的,小镇人那么少,也没什么人坐吧。”
安澄没敢说自己投资的事,含糊两句又说起:“反正您平时没事也多开车出去转转,一天天守着这家面馆不无聊啊?要我说就应该多雇几个员工,这样还有时间去旅旅游啊。”
安隅正在往油锅里放肉排的手一顿,过后才说:“早习惯了,现在觉得吧,待在这小面馆也挺安逸的,要真出去我还不适应呢。”他说着又开始唠叨起安澄:“我这岁数也算是安定下来了,你呢?现在打算加入镇子上李大爷的养老团队了?还不准备回去拍戏?你要是真不想干这一行了老爸也支持你,而且你放心,老爸也能养得起你,但你总得找点正经事情做吧?实在不行谈谈对象,你现在这一天天的窝在那小地方孵蛋呢?”
“我这才休息多久啊,两个月都不到,您就要赶我走了?”安澄不满地控诉,而后故意说,“那行,我就在这里等着接您这家面馆了,好歹是个家族企业,总得有人继承吧?”
安隅听完像护鸡崽一样护着他的宝贝油锅,一脸防备地看着安澄:“你干什么都行,可千万别砸我面馆的招牌。我这辈子就没指望你能烧出一顿能吃的饭菜。”
看着安隅如临大敌的样子,安澄笑到肚子痛。原先安隅也不是没想过早点教会安澄下厨的手艺,好歹也算是个传承了好几代面馆,靠厨艺吃饭的家族,以后出去生活要是因为不会做饭而吃不上饭,说出去也能当个笑话听了。
安澄跟着安隅学了一整个假期,结果做出来的饭一家人吃完集体上医院挂水,原因是食物中毒。
自那以后安隅绝不再让安澄走进厨房一步,防她就跟防贼一样。
安澄还记得安隅当时在医院挂着水,面容悲戚地跟她说:“去隔壁再挂个号吧。”
安澄:“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打算亲子鉴定,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闺女,咱们家就没有做菜这么不上道的人。”
安澄笑着笑着又想到当年妈妈带着她去小镇,第一次见到安隅时,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她,气急败坏道:“你...你说这是我亲生闺女?这蓝眼睛金头发,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改了国籍了,沈筠,你当我是傻的吗!”
后面知道了沈筠的父亲、安澄的外公是实打实的法国人,沈筠的眉眼看得仔细了还真有那么一点异国的影子,但是实在不明显,安隅跟她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也没看出些端倪,偏偏就是隔代遗传,混血的特征全都体现到安澄身上来了。
沈筠离开后,安隅虽说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但看着这个过分精致的女儿还是有点恍惚,刚开始手足无措地也不知道怎么亲近,要怎么照顾。安澄的奶奶是个性情格外豪放的人,瞪了眼不争气的儿子:“还能怎么带,就正常孩子带呗,你问问她会说法语吗,牙都没长齐,那么绕口的法语说起来嘴都漏风。除了这长相,还不是地地道道的本土人。”
此时安隅已经炸完所有的肉排,在往盒子里分装,瞥一眼还倚在门口傻笑着的安澄:“再警告一遍,别打我面馆的注意。”
“爸爸,”安澄笑嘻嘻地说,“现在还需要去医院做亲子鉴定吗?”
“不用了,以前早就偷偷查过了。”
“?”
安澄离开前,安隅将分装好的肉排和鱼排拿了几盒给她带上:“别整天图省事煮泡面吃,面条总会煮吧?每天好好吃饭。”
在外打拼这么多年,也算是有点长进,煮面条这种事对安澄来说还是能做到的。
安澄本来计划得很好,打算去车站体验一下新的班车,结果到那看着发车时刻表,末班车17:00。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
“......”
路边同样有几个人因为班车没了在苦恼商议,手里拿着大包小包的,看样子是过来玩的游客。他们说了没一会就朝安澄这边走过来,安澄以为他们可能是认出她了又拉低帽子往旁边避了避,结果人家只是来问路的。
等给他们指完路,她正犹豫要不要掉头回去开安隅的车,一辆黑车缓缓停到她面前,等到车窗降下,她看到驾驶座上的程歧然。
“嘿,一小只,好巧啊。”安澄眉眼一亮,跟他打招呼。
“你在这干嘛呢?”程歧然探头看看刚才跟她说话的那几人,此时已经走远了,“你这是找了新的工作,给别人当导游?”
“不介意的话搭我一程?”安澄眨眨眼,“我也可以给你当导游。”
安澄如愿上了车,享受到车里的冷气,将暑热吹散了些,她谓叹地舒了口气。
“你这路虎真不错啊,坐起来真舒服。”她一脸狗腿地说,“好嫉妒哦,又怕朋友苦,又怕朋友开路虎。”
“行了啊你,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买多少辆了。”程歧然睨她一眼,以前就是这样,早上上学懒得自己骑车,想要坐他的后座,就是这么一副拿腔拿调的样子‘一小只你这自行车后座真舒服,比费乾家的按摩椅都舒服。’他越想越好笑,继续说,“以前你是怕我半路把你扔下来,现在又不用担心了,路上把你扔下去还要扣我的驾照分,你就安心坐着吧。”
“不会白坐的,一会请你吃晚饭。”安澄笑着说。
“还是楼下那家?”
“不啊,我亲自下厨。”
话音刚落,就看程歧然脸上露出与安隅同等的如临大敌的神色。她只好晃了晃手中的餐盒:“我爸给我带的,无毒无污染,放心可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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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了第二次拍摄的那天,程歧然看着安澄有些发愣。
她穿着原先的高中校服,头发也整齐梳起,在脑后扎了个清爽的马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面庞纯净,突然就与脑海中那个多年前的样子重合。
“怎么穿成这样?”程歧然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有点干涩的。